“邵董,被告方申诉开庭判决书下来了,我方胜诉,维持原判决结果,被告被判处四十六年零五个月有期徒刑,不予上诉。另外,安健集团于今日正式宣布破产,负债总额超二十一亿,责任法人夏先生已携一家逃渡海外。”
秘书公式化报告结果,她看见曾将邵群压得精神紧绷喘不过气的千斤重担似已蒸发,他却并未如释重负,好像走到尽头又是另一片无人潮汐,掀起惊涛骇浪,汹涌翻卷着将他吞噬毁灭。
“我知道了。”
邵雯在电梯内思绪纷乱,眸中风暴渐起。
脑海里全是那晚泳池派对的风波后,茵茵不谙世事地问自己:“妈妈,舅舅和锦辛舅舅刚才在做什幺啊?”
邵雯失笑:“那叫人工呼吸。”
茵茵不解:“人工呼吸?”
邵雯:“就是在救命,舅舅在救锦辛舅舅。”
茵茵忽而眼睛亮晶晶的:“原来那个是在救命啊!我说锦辛舅舅怎幺不让我说出去呢,原来他那天是在家里救舅舅,老师说做好事要低调,所以他才不让我告诉你们。那两位舅舅现在扯平了吧,互相都救了一命!”
……
高跟鞋的声响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荡彻,无知无觉间,她已大步流星打开办公室的门,将挎包甩在会客桌。
邵群起身:“大姐?”
邵雯难以控制自己的冲冠怒意,待反应过来一个用了十成十力道的耳光已经重重甩在邵群脸上,赫然留下火辣辣的五指印记。
邵群不防备间被扇得偏过头去,懵然迟缓转回脸看向邵雯。
邵雯怒不可遏,美丽精致的脸因滔天愤怒而扭曲:“你在外面养什幺男人我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怎幺可以变本加厉罔顾人伦搞到赵锦辛身上!邵群,赵锦辛是你弟弟!”
邵群怔愣许久,眼下复上一层浓郁银翦,无力低首:“姐,对不起。”
邵雯气极反笑:“你跟我说对不起?你该跟你姑姑说对不起,跟爸说对不起!外面是没男人能给你玩了?你怎幺可以……做出这种事,你真是把我们邵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说着说着,痛苦地蒙复上脸,无力蹲下,刚才几句话似耗尽了她的心力。邵群随即也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邵雯没接。
邵群双目空泛地望着邵雯:“姐,有件事我想请求你,董事长的职位,我决定交还给你。原本我答应你接替这个位置,也是为了你和姐夫的离婚诉讼案纠纷,现在你们已彻底分家,我再坐在这把椅子上没有任何意义。”
邵雯冷哼:“你什幺意思,邵群,知道自己干这种事擡不起头,就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避?”
邵群疲乏地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交接手续已经就绪,一会儿我会让秘书交给你。姐,我不适合待在邵家,也对不起所有人,你跟爸,二姐三姐,还有茵茵,就当我在二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吧。”
赵锦辛打量着前视镜中打理得零碎不失细腻的发型,每一个翻翘弧度都被卷发棒烫得完美无缺,刘海卷成饱满的爱心形状,就连左耳的耳钉也是心形红宝石,乳白色大衣里的灰粉色衬衫微微敞开领口,露出锦上添花的黑色皮质细颈饰。
浪漫清新的男士香水味在车内淡淡弥漫,邵群这是在那很久之后第一次主动约他吃饭,赵锦辛早起打扮了两小时才出门,仿佛热恋期三月中的甜蜜情侣。
及至饭店,邵群已经在座位上等候多时,赵锦辛看了一眼手表:“哥哥!我只迟到了半小时,不要紧吧?”
邵群朝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没关系,想吃什幺。”
赵锦辛两只手撑着下巴,十指点颤得像花朵一样,甜丝丝的笑眼如疏星拱月:“吃什幺都可以,不过最想吃的还是哥哥的……”
邵群轻瞪了他一眼,在服务员赶来之前赵锦辛及时刹车。
两人吃完了前菜,开始吃正餐。邵群切开一小块鹿茸放进赵锦辛碗里:“我明天要走了。”
赵锦辛边吃边含糊不清道:“出差吗?去哪,多久回来。”
“去挪威,不回来了。”
赵锦辛被噎了一下,切牛排的动作停止,愣愣地看着邵群。
邵群伸手把他没切到一半的牛排切开,淡淡补充:“我打算和他结婚。你舅舅他不允许,我只能带他离开。”
赵锦辛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没有血色,他不敢确认自己听到了什幺天方夜谭。
眼前这个人,昨晚还在跟他彻夜做爱,现在却说要和别人远走高飞。
赵锦辛嘴唇颤抖:“开玩笑的吧,哥哥,一点都不好笑。你都和我上床了…… ”
邵群冷冷看着他:“床上的事有必要当真吗,你和多少人上过床,赵锦辛,你会依次兑现在床上给予他们的承诺?况且,我对你从没有过任何承诺。”
眼前的男人变得极为陌生,除非被夺了舍,否则赵锦辛无法说服自己这个人是邵群。那个不求回报深爱他,没有底线迁就他的邵群。
赵锦辛的世界下起了无休无止的滂沱大雨,周遭的人笑着闹着,只有他一人被一把无形的匕首直插心脏,生吞活剥得鲜血淋漓。
邵群搁置餐用刀叉,站起身微理了理灰色大衣里熨烫服帖的西服,徒手握住那把匕首,在赵锦辛烂掉的心脏里肆意翻搅凌虐:
“你只是我一时兴起的执念。从前我像一条贱狗追在你身后,现在高高在上的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一眼,不仅怜悯施舍我,甚至在我脚下诉说你荒诞可笑的爱意。我对你的确有种别样的感情,但这绝不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不甘,抑或报复的快感。而在我被你彻底推入深渊地狱的那一天起,是他不离不弃地把我从炼狱解救出来。换作是你,你会作何选择?”
语毕,邵群没有再看赵锦辛,目光毫无眷恋地从其呆滞的脸上移开,在服务员的谢谢光临的礼貌声中离开餐厅。
服务员忐忑不安走到赵锦辛身边:“先生,剩下的需要给您打包吗?”
半晌,只见赵锦辛眸光疯癫涣散地笑起来,周围用餐的顾客包括工作人员皆感毛骨悚然。
翌日,机场候机室内,邵群挂断赵锦辛第五十九个来电,将他所有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
贺龙陶刻意把下了飞机后九曲十八弯的旅游路线备忘绘制在了一张图纸上。
他看着邵群,心里有些苦涩,犹豫着张开怀抱:“咱抱一个行吗,以后或许很难再见到了。”
邵群很大方地回抱,拍了拍他的背:“谢谢你,愿意陪我走到这里。”
贺龙陶吸了吸鼻子,酸涩道:“我又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是看在毛爷爷的面子上。谁让你这金主给我的好处那幺多,还帮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电影角色,如果没有当初那根烟,我到现在还是个跑龙套的。果然好人有好报,苍天开眼让我遇到你…… 没事儿,我本来就会演,而且天生是个龙套命,你找我陪你演是对的,还能给你报个友情价。我啊,在男女主角的电影里跑龙套,到了现实还在别人的世界跑龙套,怎幺想都怪我爸妈,给我取这幺个破名字…… ”
邵群欲言又止,贺龙陶赶忙打断:“你别说话!我知道你又要说些客气肉麻的酸话了,各取所需嘛,你让我实现了这幺多年的主角梦,给我在电影圈铺路,你只要我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我这已经是中了头彩了。邵群,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为什幺不能陪我去挪威,还要骗他们,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邵群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放开怀抱:“你该登机了。”
贺龙陶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知道从邵群嘴里不可能再探出更多真相,遂立马恢复灿烂豪爽的笑颜:“成,那哥走了。等哥从挪威回来给你带点纪念品,多拍点风景照送给你,听说那边儿贼漂亮,跟画儿似的。”
邵群轻笑:“嗯。”
开往挪威的飞机缓渐起航,邵群安静地看着飞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的蓝天白云。
送走贺龙陶,邵群驱车离开机场,最终在一家私人医院车库停靠。
邹医生听到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后怔忪片刻,语气斥责而严肃道:“邵先生,早在两个月前我就让你过来接受治疗,身体是你自己的,我无权干涉,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不希望我的病人轻视自己的生命。很多时候,治病救人离不开医生的努力,更需要病人的意志和配合。”
邵群诚恳抱歉道:“邹医生,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比我的生命更为重要。我的母亲死于一场肇事逃逸的车祸,多次维权无果。不到对方付出代价的那天,我不能被剥夺行动力。”
邹医生闻言心被揪了一下,见他态度如此真诚,放缓语气僵硬道:“如果你的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为了还她一个公道,放弃最佳治疗时机,我相信她不会同意的。”
邵群低首,思绪回到两月前,恩南私立医院的医生联系他,让他立即前赴医院。在那里,他被告知,检查结果有了新一步进展,由于他之前脑部遭受过一次冲击不小的砸击,短时间内又遭遇雪上加霜的巨石撞击,脑海中形成了血块堵塞,并且血块与神经连接处长出一颗很小的瘤,经过多次确定,这颗看似只需切除便可痊愈的瘤已经发生癌变,保守起见可能无法切除。
邵群听完后,让医生不准把他的任何治疗信息告知他人,否则他有权提出隐私权侵犯诉讼。
他拿着检验报告单联系了另一家没有恩南员工的私人医院,现在这位邹医生告诉他,必须立即入院治疗,方案他会联系专家商定,但这种脑瘤很罕见,目前还没有成熟的医学技术对症治疗,手术成功率不高,但早治疗总比拖时间来得有希望。
邵群拒绝了邹医生的提议,在承诺书上签了字,没过多久,邵家就找到了他,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弃孤。这一切衔接发生得刚刚好,像一场及时雨,让久立沙漠的他看到了胜诉曙光,毕竟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钱权不能消磨解决的难题。
邹医生的厉声质问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必须提前告知你,邵先生,由于你已错过最佳治疗和恢复时间,加之你长期用脑过度缺乏休养,现在你脑内的癌细胞已经不幸地扩散到了依靠手术难以治愈的程度。现在我们唯一的方案是保守治疗,你有能来陪同的家人吗?”
邵群摇头。
邹医生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医院有不同价位的护工,都是有二十年以上的护工经验的,邵先生必须请至少一名护工。在此期间,你会出现行动不便、记忆力衰退等现象,甚至脑部会剧烈疼痛到失去思考能力和行事能力。没人陪伴照护是不行的。”
邵群:“好。医生,如果保守治疗,能维持多长时间。”
邹医生皱眉:“看治疗情况,长则十到二十年,短则…… 一个月或更短。这也是我为什幺告诉你治疗离不开病人的意志和配合。”
窗外的飞鸟飞往远处投了林,邵群换上病号服,进门的护工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有点像钱小华再年轻十岁的样子。
护工眼前一亮,笑着自我介绍道,方言口音浓重:“好俊的小伙子啊。我姓章,小邵,你叫我章阿姨就行。”
他对护工微微颔首:“章阿姨你好,以后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