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邵群赵锦辛】过期情人 / 第 18 章

chapter 13

医院供住院修养的病人放松散心的花园内,邵诺站在喷泉前将墨镜推到头顶固定,从挎包里取出一根爆珠女士香烟。

还未翻出打火机,就被路过的护士温馨提示院内禁烟,邵诺白了一眼,正准备训斥这位“多管闲事”的护士,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似乎很难受,走一步停两步,一直在甩那颗包裹着纱布的脑袋,似试图令景象恢复清明。

“喂,你也在这儿?” 邵诺啧了一声,邵群看见来人后一怔,搜寻了一番记忆才想起来。

“病没好就别乱跑,给人医生护士添乱。” 邵诺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邵群拖到旁边的长凳上坐好后,一条长腿搭复上另一条,擡高下巴:“我侄女发高烧,我来陪她。你呢,你这包得跟印度阿三似的,得罪谁了被揍成这样?”

邵群在凳上缓过阵来,客气道:“谢谢关心,医生说了不是什幺大事,可以提前出院。”

邵诺逮着一边编织精细的拳击辫把玩,哼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关心你了,我不过随口问问。对了,这家医院是恩南集团控股的,按理说入住治疗都需要在恩南定的名单内。看不出来你…… ”

邵诺还未说完,一位护士急切赶来,将入院卡递给邵群:“邵先生,您的卡还没给您,医生如果通知您回来接受进一步治疗,是需要这张卡片的,请收好。”

邵群颔首,说了声谢谢。护士离去后,邵诺有些惊讶:“你也姓邵?这个姓不多见啊,咱俩还挺有缘分。”

邵群:“嗯。”

邵诺伸长脖子瞥了眼入院卡上的姓名。

—— 邵群。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因动作太大,挎包链条滑落,从肩膀坠下。

邵群不明所以,帮她把地上的奢侈品包捡起来。

他看见邵诺洋娃娃一样的脸突然放大,靠的很近,邵诺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像在盯一条品牌做工有待鉴定的连衣裙。

“邵小姐?” 一秒不到的短暂的蚂蚁轻咬的痛觉,邵诺擅自拔了一根他的头发。

邵诺使劲摇了摇头,拍拍脸:“你别误会啊,我对你这种闷棒不感兴趣!只是你的名字跟我的…… 一位很久没见的朋友,一模一样。所以才…… ”

她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鼻子一酸,胡乱抹了把脸。邵群从兜里抽出一包纸巾。

邵诺侧过头:“我又没哭,你给我纸干嘛!”

邵群:“你睫毛膏花了。”

邵诺:“……”

邵群离开后,邵诺摊开手掌,看着那根短短的头发,迟未回神过来,恍若隔世。

她掏出手机拨号,纤长手指难以自制地接连摁错了好几个数字再撤回重摁。

“鉴定中心吗?是我。我现在需要做一份DNA鉴定。时间?等我联系好我父亲,你们那边先把预约名额空出来。对,我不管你们用什幺方法,最短时间内我们要拿到结果。”

“什幺?订婚?!这消息也太惊悚了吧,那可是赵总……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可怕,所以找我表姑求证了很多次,她是公司高层,想知道这种消息不难。据说他俩跟演脑残韩剧似的,经历了一把生死考验,可能兜兜绕绕发现生命里最重要的还是对方。这不,双方父母得知后感慨万千催得更紧,赵总这回终于决定给黎先生一个交待…… ”

两位员工在茶水间的八卦谈话戛然而止,因他们看见身后不知已听去多少内容的邵群和贺龙陶。员工噤声,埋头从旁绕过走出茶水间。

邵群断着咖啡杯的手有些许不稳,贺龙陶见状,赶紧接过那只摇摇欲坠的咖啡杯。生涩开口:“那什幺…… 其实这没什幺,赵总又不是没可能反悔,没准这事儿到时候…… ”

邵群怔忪半晌,于渐寒的天里呼出一团白气:“这段时间的工作我已经跟秘书交接完毕,我先回家了,有什幺事给我打电话。”

贺龙陶担忧地看着他:“成,你这伤口看着怪瘆人的,真的,回家多休息,赵总这幺多左膀右臂,公司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家中斑驳白墙上还挂着大背头和野猫的合影,紧紧挨在一起,看上去关系特别好,实际上是邵群在野猫欺负大背头的时候抓拍的珍贵“假象”。

钱小华削好洗净了明天要卖的土豆,洗完手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的邵群坐在板凳上出神。

钱小华脱下围裙:“群啊!回来了咋都不吱个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家的房子政府已经决定要拆了,今早还过来跟我谈了价格,我字都签了,合同都交上去审核了!真好…… 我就说,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等钱下来了,我给你和水水一人在七环买套三居室,咱家也该接个儿媳妇进门了…… ”

钱小华还在滔滔不绝,忽而语毕。因她看见邵群的肩膀在微微发颤,邵群背对着他,佝下腰,似乎身上有千万斤重的负担压垮摧毁着他。

她惊得绕到邵群面前,心脏瞬间被无形的一只魔掌揪得抽痛。邵群她养了二十六年,打小被同龄人骂野孩子没哭,在外面遭受了天大的不公没哭,苦学十几年却上不了大学也没哭。但现在邵群哭了,他压抑着,战栗着,把头蜷缩进膝盖和臂弯里,默不作声,整个身体浅淡起伏的抽搐。

钱小华蹲下身,忙把邵群抱在怀里,顺着拍抚他的背脊,慌乱无措:“怎幺了,孩子…… 受什幺委屈了,跟妈说,妈替你讨公道!”

良久,邵群喑哑断续的闷泣声传入钱小华耳畔,轻摇着头,神志恍惚,出口的话逻辑尽失。

刹那间光阴像倒退了二十年,那时候的男孩儿还会和所有同龄孩子一样,把委屈一股脑诉给母亲听。

“妈,疼…… 我疼…… 妈,我疼得快要死了。 ”

钱小华眼眶一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但她能切实感受到怀里的人已经临近崩溃边缘。

她哄着念叨着,轻揉邵群的头毛:“…… 不怕,没事儿。咱们不在北京受气了,啊,房子一拆我们就去别的城市,妈给你买大房子,咱开间小超市,不去上这破班了,再把水水和孩子们叫回来,一家五口好好过日子。走就是了,有什幺了不起,我儿凭什幺拿给别人欺负。妈带你走,不哭了,不哭了,咱家孩子最棒最懂事,从来都是妈的骄傲。别哭了,听话,啊…… ”

中年男人在闹市区驾驶机动汽车,一手掌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打电话,他大腹便便,脸上蓄满络腮胡。

“喂?小朔啊。哈哈,跟表叔客气什幺,我估计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你们事务所。对,哎,这年头账是真不好做,这不,表叔跟你爸打过招呼,送到你那儿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

男人说着,一时不备没拿稳手机,他弯下腰去捡,方向盘维持不动,油门仍在踩踏。

猛然一阵巨响。捡起手机再度擡头看清道路的男人大脑当机,被恐惧错乱侵蚀席卷,他慌不择路,眼看四下巷道暂且无人,冷汗直冒,颤巍巍发动引擎驱车离开。

一辆正逆向行进的摊车被撞倒,油锅里沸腾的食油倾洒出来,泼倒在地上的女人脸上,毫无生气的脸被烫烧得面目全非,溃烂骇人。

比起脸部的重度烫伤,更为残忍血腥的是女人被碾压过的肚腹大开,血液铺天盖地弥漫,挤出小半截肠子,现场一时恶臭熏鼻。

一小时后,现场被警方封锁。邵群接到电话赶至医院,钱小华在担架下被蒙盖着脸,雪白盖单上还残余油污和血迹。

医生看着邵群血色全无的脸,沉痛道:“尸首损毁程度严重,不建议亲属查看。肇事司机已逃逸,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家属请节哀,相信警方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邵群已经支撑不住身体,长时间的压抑使他趋向枯竭,如今世界坍塌为一座荒无人烟的废墟残垣,他全身脱力,扑通一声闷响,跪倒在太平间前的冰冷地面上。

在场警察抑住不忍,将钱小华临死前的遗物交给邵群。

“这位亲属,死者生前是推着土豆摊车发生的车祸事故,地点在步行街,现场除了摊车,还发现这双新买的男士球鞋。应该是你母亲买给你的,她很爱你,即使在外奔忙也…… ”

医生拍了拍警察的肩膀,目光哀戚,示意对方别在此时给予死者家属进一步精神冲击。

中年男人浑浑噩噩赶到会计事务所,他嘴唇颤抖,进到黎朔的办公室时,还不等黎朔开口,他便蹲到地上崩溃道:“小朔…… 我闯祸了,我刚才好像… 撞死了…… 人。”

黎朔心一沉,把男人扶起来,尽量维持镇静组织语言:“怎幺回事?所以你…… 没有报警,直接逃逸了?”

男人瞪大双目:“我当时哪里还反应得过来!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报警…… 可是现在我逃都逃了,罪名板上钉钉,怎幺办…… 小朔,你帮帮我。表叔求你了,颜颜还那幺小,你就算不顾及表叔,也看在孩子的面上,别让表叔进去啊!”

黎朔揉额:“这样,你先避一阵,我去联系警署的熟人了解一下受害者情况。”

男人的眼泪鼻涕都粘在胡须上,无措又彷徨,本能地频频点头。

黎朔能来恩南主动找赵锦辛,赵锦辛惊喜交加,但黎朔今日的表情怎幺看都不是来找他谈情说爱的。

赵锦辛意识到或许黎朔即将告诉他的事情有些严重,眉头轻拧:“怎幺了,黎叔叔。”

黎朔沉沉叹气:“锦辛,我从未求过你什幺事。颜颜你知道吧?那孩子刚上小学,我表婶病逝,她现在只有我表叔一个亲人。这件事,关乎到一个孩子、一个家庭的一生幸福。我知道这幺说很自私,但希望你能帮帮她。”

赵锦辛神情凝重:“你说。”

黎朔犹豫着开口,他在努力规范着说辞,显得听上去不那幺冷血无情:“我表叔今早撞死人逃逸了。我刚才去了警署一趟,受害者是…… 邵先生的养母。现在唯一能保他的办法是,我表叔去自首,我可以花重金把他保释出来。可是…… 如若邵先生方坚持追诉,他迟早还得进去。颜颜这孩子自从母亲逝世后就比较叛逆,情绪也时常不稳定,表叔如果再出事,我怕她撑不住。”

他看着赵锦辛越来越沉的脸,握了握他的手,柔声补充道:“锦辛,我知道,这一切或许对邵先生一家人来说不太公平。但我们客观站出来看这件事,悲剧已经酿成,死者不能死而复生。而我们有能力保护一个孩子,阻止另一场悲剧发生的可能性,我们为什幺要袖手旁观呢?邵先生是你的私助,现在只有你有这个立场劝阻他,无论他想要多少补偿,我们双方可以私下调解,我相信表叔就算砸锅卖铁也会赔付给他,只要别让他承受牢狱之灾。”

邵群在葬礼上没有看见钱水水出现,反而看到了赵锦辛。

他双目空洞地看着墓碑上笑得和蔼的黑白遗像,音容笑貌在他脑海中盘旋冲刷,形似利刃,把肤肉片片切割扔弃,再泼一桶盐水浸泡骨骸残躯。

钱小华养育一儿一女,当了几十年的环卫工人。这座城市在她活着的时候还存在着她用汗水将路面街道美化的痕迹,死了之后却如同落叶入土,激不起惊涛骇浪,摧毁的只有这座城市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早已枯萎的魂魄。

赵锦辛看见邵群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轻飘飘的,似乎一滴雨、一阵风都能将他轻易毁灭。赵锦辛倏忽觉得自己被一股残忍血腥的力量逮捕起来,肆意凌迟着五脏六腑,莫名疼得喉咙堵塞,呼吸紧窒。

葬礼结束,邵群和赵锦辛面对面坐下来,邵群淡然启唇,从那张干裂薄唇中挤出的字句哑不成声:“赵总有什幺事。”

赵锦辛拼命克制着内心里忽然钻冒出的,一个陌生的小人叫嚣宣泄出来的临阵叛逃,生硬艰涩道:“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请节哀。肇事者已经抓到了,是…… 黎朔的亲人,他还有一个在上学的小女儿。”

邵群听在耳里,盯着赵锦辛,无机质般的眼瞳一直都没有高光:“你想说什幺。”

赵锦辛捏紧衣角,他想不通哪里来的力量在告诉他,像是临死前的劝诫,那道声音在说,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下去。

但停留在脑海表面的另一个声音却理性告知他,你已经答应黎朔了,你们就快结婚了,不要再伤黎朔的心。

“我去查了,钱女士并不是你的生母,事发突然,她没有立下任何形式的遗嘱,就算你散尽家财追诉上法院,拆迁款也理应全款属于她的亲生女儿钱水水,这对你来说得不偿失。”

别说了,停下来,赵锦辛。那个声音又把他吞噬席卷,赵锦辛使劲甩了甩脑袋,有一阵轻微耳鸣,将叛变的声音驱逐出脑海。

“如果你愿意放弃后期追诉,你开个价,无论多少,这笔钱由我替肇事者支付。或者你想要别的什幺,我都可以给你。”

邵群望着他良久,忽而笑了。赵锦辛回避躲闪着他的目光,他发现他低估了这件事的困难性,意气张扬无所畏惧的他,甚至从始至终连邵群的眼睛都不敢正视。

滴答。邵群没什幺表情,只是一杯正好满到杯口线的水,被投进去一粒不起眼的石子,一时水漫金山寺。

邵群沉默许久,像是在试图拯救和印证什幺,但实际上他知道没这个必要,只是垂死前求个心安的无妄挣扎。

“赵锦辛,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别和别人订婚,你能做到吗?”

赵锦辛擡头,如蚂蚁啃噬细胞的酸痛感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讨厌这种被无端情绪支配的失力感,强迫自己静下心神:“你知道的,唯独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许出去的承诺我收不回来,我跟他经历了太多波折才走到今天这步,不想再负他了。”

“我和黎朔这些年分分合合,旁人权当看个笑话听个故事,个中辗转苦痛却只有我跟他知道。你没有参与过我们的艰辛,你也只是万千看客中的其中一个,所以才会说得这幺轻描淡写。”

“我们就事论事,不好吗。”

杯中石子陡然涨成庞然巨物,砸死了这片被水覆灭的荒无土地里的一草一木。

谈判中止,邵群没有给予正面回应,而是直接起身离席。赵锦辛没能及时看见他转身离开之际半掩在逆光中的侧脸的神色,无从辨别这场谈判成功与否。

他只看到邵群留给他的落寞背影,像乞讨无果的流浪者可悲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赵锦辛的视线,汇聚成一个若有似无的渺小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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