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破庙的路上，苏晚棠一直没说话。
城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一截一截地扫过他们脚下。谢无咎走在她身侧，也没催她，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要不要绕道，去趟城西的旧坊市？那儿有个收杂记的摊子，兴许能翻着点'眼睛'的记载。"
苏晚棠摇了摇头："先回去。家里的手记，还没翻完。"
她脑子里全是那一点金色，和秘境里那具尸体的脸。魔修……魔修怎么会出现在万宗大比的报名台前？
秘境里那盘棋，是把他们五个凑成一把钥匙，去开一道不该开的门。那时候她就觉得，魔修背后还压着更大的东西。
可那东西，怎么会伸到青阳城来？
还有那袋灵米。米是白的，压袋底的东西，是黑的——天剑宗天骄队的名帖。
一个走街串巷的老仆，手里为什么会有天剑宗的名帖？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说不定真是看错了。"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没看错。
回到破庙，天已经擦黑。
谢无咎的传讯符亮起来时，破庙里正各忙各的。
顾辞在院里劈柴，劈得木屑乱飞；石黛蹲在灶台前择菜，把黄叶子一片片挑出来；墨小满坐在门槛上，给雀雀的翅膀上油，上得极仔细；苏晚棠守着丹炉，正往炉膛里添一把火。谢无咎捏着那枚发烫的传讯符，站在门口，看了一屋子人，眉头皱起来的那一下，恰好被苏晚棠抬头撞见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苏晚棠问。
"总台传来的消息。"谢无咎把符收起来，"赛方今早发了一则通告——报名一截止，所有宗门，三日内完成资质核验。五毒俱全，明日午时，亲赴总台。"
"核验就核验呗，"顾辞抱着剑说，"咱们报上名了，还怕它核验？"
"怕倒不怕。"谢无咎缓缓地说，"可这则通告里，独独把咱们点了名。别的宗门，是'统一核验'；咱们，是'另行核验'。"
"另行核验？"苏晚棠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无咎说，"赛方有人觉得，五毒俱全的资质，有问题。"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石黛抬头看了谢无咎一眼，又低下头，闷声说："……我们的山门，是破的。他们，看不上。"
"何止是破。"谢无咎把扇子合上，"地契印信的事，我早该跟你们说——旧坊市那位周管事，我去了。我父亲那份人情，三年前就用完了。"
他说得很平，可院里劈柴的声音，停了。
"那明天……"顾辞抱着剑，喉头动了动，随即把剑往地上一拄，又赶紧挪开，怕磕着剑鞘，"穷就穷！穷怎么了？咱们穷，可秘境里那个魔修头目，是咱们五个一块儿干翻的！"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头。
"明天核验不过，也不亏。"她往炉膛里塞了根柴，"地契印信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要看宗门，咱们就把这五个人摆出去给他们看。"
墨小满抱着零件，缩在镇岳后头，小声补了一句："我的名字……机关城，早划掉了。"
"划掉就划掉。"苏晚棠说，"名册上划一笔，你就不是墨小满了？"
墨小满没吭声，把脸往镇岳后头又藏了藏，肩膀却松下来一点。
"再说，"苏晚棠拍了拍怀里的破丹炉，"咱们五个，哪个不是从'被看不上'里活过来的？百草谷看不上我，说我是炸炉星人；天剑宗看不上他，把他当刀使；天符阁看不上你，说你废灵根；玄岳山看不上她，拿她当镇物；机关城看不上她，当她是哑巴怪胎——"
她一个个数过去，数完，笑了一声："看不上我们的人多了去了，可咱们不还活得好好的，还凑成了一个'五毒俱全'？"
"今天他们要看不上，就让他们看。"
"明天，咱们把家底都亮出来——让他们看看，'五毒俱全'这四个字，到底值不值一张报名帖。"
顾辞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棠姐……明天天剑宗的人，也在吧。"
"在。"苏晚棠说，"怎么，怕了？"
"不怕。"顾辞把剑抱紧了些，"就是他们要是当众问我，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苏晚棠看他，"你明天站在那儿，把剑拔出来就行。剩下的，我来。"
顾辞愣了一下，点点头，蹲回门槛边，把剑穗上那截烤鱼骨理了又理。
石黛站起身，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推："……明天，我不带石头。"
"为什么？"
"太扎眼。"石黛说，"他们要看宗门，不是看我。"
苏晚棠想了想，点头："行。碑石留在庙门口，替咱们看家。"
墨小满抱着零件，小声问："棠姐，我……我也去？"
"去！"苏晚棠说，"咱们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你带着镇岳——不，镇岳先别动，把你那套机关带上一半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小满，你那个机关鸟，记得带上。"
墨小满摸了摸肩膀上的机关鸟"雀雀"，点了点头。
"好。"苏晚棠一拍手，"那今天就早点睡。明天，进城，核验——让那帮等着看笑话的，把嘴都给我闭上。"
夜里，苏晚棠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回想白天那一眼。后来索性悄悄爬起来，借着月光，把原身手记翻到记着"魔修形貌"的那一页——指尖在"瞳生金丝"四个字上，停了半天。
手记上写着："魔修以魔气淬体，久则瞳生金丝。金丝成线，为魔修显形之兆。"
她盯着那行字，慢慢合上手记。
白天隔得太远，她没看清那一点金色，到底成没成线。可那不是错觉。
"……得留个心眼。"她对自己说，"那队人，得盯着。"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心里存下了一个念头：等核验的事办完，得找个机会，把白天那一眼，单独跟谢无咎说一声。
破庙外，夜风把那块歪歪扭扭的"五毒俱全"匾，吹得吱呀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