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元日已经只剩三日,整座长安彻底浸在年节的气氛当中。
坊市之中人流往来,街边到处都有摊贩售卖桃符、爆竹、米面年货。寻常百姓家里,忙着清扫屋舍,备下过年吃食。经过连续两年丰收,土豆、红薯已经走进千家万户,市面上粮价压得很低,普通人家再也不用害怕寒冬缺粮。
街头再也见不到贞观初年流离乞讨的灾民,大街小巷处处透着安稳。
可中枢官署,却没有跟着放慢节奏。越是临近年关,各类收尾的事务就越是堆在案头,不能拖到来年开春。
我依旧每日按时去往户部官署当差。
北疆那边传来接连不断的回执,各州官吏按照此前下达的政令,已经完成一轮土地和户口清查。几户想要暗中圈占荒地的世家,被查出来之后,非法所得田地全部没收,私藏的降户、流民重新登记入屯田户籍。有两户心存侥幸,隐瞒不报,朝廷直接按律处置,族中在朝做官的子弟也受到牵连。
消息传回长安,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彻底收敛了心思,不敢再打北疆土地的主意。
午后,几份北疆各州的统计簿册送到我的手上。
我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看核对。上面记录着已经迁徙到漠南屯田的百姓户数,分发下去的种子农具,还有边关粮仓现存粟米、豆料,以及制式炒面的存量。
经过北伐实战检验,加盐炒面的好处所有边军将领都看在眼里。兵部已经采纳我的提议,将炒面定为行军应急军粮,定下统一的制作规格,边关各大粮仓都要储备一定数量,专门应对长途行军、紧急驰援。
簿册之上字迹繁多,我手持朱笔,逐行核对,有错漏之处直接批注修改。
旁边一同当差的几名户部官吏,闲暇之余目光偶尔扫过我写下来的批注。如今朝堂之上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我早年刚入朝时字迹潦草的旧事。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处理公文,成千上万份奏疏、政令写下来,笔力早就练出来,行文批注一笔一画厚重端正,看过的人心里都暗自佩服,只是不会专门拿出来当众议论。
事情做的多,字自然就练出来,在众人眼里,这是顺理成章的变化。
处理完北疆上报的卷宗,接下来要核对天下各州的年末储粮报表。
河南、河北、关中、剑南,一道道数字映入眼中。红薯土豆大面积推广之后,就算遇上局部歉收,也有第二种粮食兜底,不至于爆发大规模饥荒。各州都按照要求留存三成防灾储备粮,以备荒年。
有个别州县上报的数据看着好看,内里却存在虚报库存的问题。我直接记下州县名字,做好标记,打算过完新年之后,派人下去实地核验,不能任由地方官吏做表面文章。
忙到日头偏西,杜如晦来到户部官署找我。
他近日身体不算太好,脸色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持过来处理年末政务。
“陈侯,圣人叫我过来跟你通个气。元日大朝会结束之后,宫中会有小型赐宴,另外城中勋贵筹办的那场文武雅集,圣人知晓你收到请柬,并不阻拦。”杜如晦坐到一旁,缓缓开口,“如今朝局平稳,打了大胜仗,也该让诸位大臣松快几日。只是勋贵世家齐聚,人多嘴杂,说话行事,还是多留心几分。”
我放下手中的朱笔:“多谢杜公提点,我心里有数。就是一场宴饮聚会,不会过多张扬。”
杜如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公文,随口说道:“你近来的奏本,圣人经常拿给朝中大臣传看。不光事理安排妥当,就连一手笔墨,也远非昔日可比。”
依旧只是简单提上一句,不做过多渲染,说完便转回正事。
“开春之后,迁徙百姓去往北疆屯田的规模还要再扩大。漠南大片土地空出来,若是汉人百姓过去扎根,长久下来,才能真正把边地守住。不能只依靠羁縻部族。这件事,还要你和兵部互相配合。”
“我明白。”我应声,“光把人迁过去还不够,种子、农具、住房,还有初步的口粮接济,官府都要给到。不然百姓过去,日子过不下去,依旧会大批逃回来。我已经让人草拟好了章程,过完元日,就可以递上去。”
两个人又对着屯田、粮储、地方吏治的问题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杜如晦身上旧疾发作,咳嗽几声,才起身告辞离开。
官署外面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我辞别属官,乘车返回自己的府邸。
府邸不算奢华,只是朝廷按侯位赏赐的宅院,府中仆役不多。回到书房,案上又堆上来一堆书信。
李靖从北疆送来的信件,讲述边关将士过冬的状况。漠北严寒,不少士卒冻伤,已经调拨药材、棉衣送过去。信末顺带提一句来信的字迹,说较之初见之时沉稳太多。通篇重心,依旧全放在军务边防。
还有李积、程咬金等人送来的短柬,纷纷约我元日雅集之上碰面喝酒。一众武将,经过北伐并肩共事,都对我这个主管后勤的文臣十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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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一拆开看完,简单写好回信,交由下人送出去。
夜深,府内安安静静。
我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脑海里偶尔闪过另一个世界的片段。前世的生活,那个叫小米的人,隔着时空再也触碰不到。来到大唐,一路挣扎求生,亲眼见过蝗灾遍地,见过百姓流离,也亲眼看着大唐一步步变强,打退外敌,粮食充足,世道一天天变好。
可心底那一块空缺,始终填补不上。
也正因如此,权势富贵,对我诱惑力有限。封侯之后,我没有扩建宅院,没有大肆收纳财物,大部分心思,全都放在实务之上。
再过三日的雅集,苏绾会跟着她的父亲苏弘到场。苏弘是前朝遗留文官,人品清正,不参与世家结党,苏绾自幼跟着父亲读书,懂算术,通医理。
我心里清楚,等到见面,我会欣赏这个人,却不可能彻底放下过去。往后相处,只能是相敬相知,带着一层解不开的隔阂与遗憾。
一夜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官署开始半休沐,大部分官吏回家准备过年,但我依旧照常过去,把手里剩下紧要公务全部了结。
各处粮仓最后一轮冬储核查完毕,边关过冬物资全部输送到位,各州上报的问题一一标记归档,开春要推行的新政草稿,也整理妥当。
长安城内年味达到顶峰。大街小巷爆竹声断断续续,家家户户门上贴好桃符。元日的前一天,城中勋贵府邸那边,雅集的请柬又一次派人送来,提醒赴宴时间。
元日当天,先是宫中大朝会。
太极殿内,百官朝拜圣人李世民。朝堂之上,论及过去一年的功绩,灭突厥、安北疆,粮食连年丰收,四海安定,满朝文武脸上都带着喜色。圣人当众勉励文武,劝大家新的一年继续尽心国事,安抚天下百姓。
大朝会结束,宫中赐宴,简单饮过几杯酒。宴席规模宏大,礼仪繁琐,大多都是场面话。待到宴席散去,我换了一身相对轻便的侯位常服,坐上马车,赶往城外勋贵的庄园。
这场元日雅集就设在这里。庄园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外面护卫林立。今日到场的人几乎囊括了朝中大半的实权人物。
李靖、李积、程咬金、尉迟敬德一众武将尽数在座。房玄龄、杜如晦也抽空过来,还有不少世家官员,以及部分携带家眷赴宴的朝臣。
马车停下,我迈步走进去。
庭院之中已经十分热闹,到处都有宾客互相寒暄敬酒。仆役穿梭往来,端上酒水、肉食、各式点心。冬日庭院,生起好几处炭火盆,驱散严寒。
刚一进门,程咬金大老远就看见了我,大步走过来,嗓门洪亮。
“陈侯!可算把你盼过来了!这一年又是督粮,又是打理北疆琐事,你可没少操劳。今日不必谈公事,只管喝酒!”
周围不少文武闻声,都转头看过来,纷纷上前打招呼。
李靖缓步走过来,神色温和:“北疆诸事安定,你的后勤根基打得牢靠,前线将士才能够放开手脚征战。今日难得闲暇,好好歇上一日。”
我对着一众将领拱手回礼。
“李大将军过奖,都是分内该做的事。”
众人拉着我入席,找了一处靠外的席位坐下。耳边宾客谈笑的声音此起彼伏,酒水斟满酒杯,佳肴不断端上案几。
席间众人话题天南地北,有人聊北伐战场之上的往事,有人聊今年各地粮食丰收,也有人闲谈民间趣事。
酒过数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官员提议,今日元日盛会,在座诸位文武,不妨挥毫留下字句,记录今日盛世光景。
众人纷纷附和。很快下人搬来长案,备好宣纸、墨锭,放置在庭院一侧。不少文官轮番上前,写几句应景的短句。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慢慢落到我的身上。
“陈侯这几年处理国事,见识格局众人皆知,笔墨也是越发出众,何不留下一幅?”
我没有推辞,站起身走到长案之前。
炭盆火光映在纸面上,周围文武围拢过来,不少家眷也在不远处旁观。人群之中,我一眼看见苏弘,他身侧立着一位女子,一身素色衣裙,安静站在长辈身后,眉眼沉静,正是苏绾。
她也抬眼,朝我这边望过来。
初次对视,只是短短一瞬,便各自移开目光。
我拿起墨锭慢慢研墨,心里已经想好要写的词句。今天写下的,是后世流传的宋词,借古人词句,抒发心中所想,在旁人看来,便是我当场有感而发。
蘸饱墨汁,手腕起落,落笔沉稳有力。先写下那一首写边塞将士的《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一笔一笔写完,整张纸上字迹厚重方正。
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低头看着纸上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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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将们读完,神色都有触动。常年戍守边关,词里写的边塞苦寒、将士思乡,他们感同身受。
程咬金咂咂嘴:“好一句将军白发征夫泪,写尽边关苦楚。”
李靖轻轻点头,眼中颇有感慨。
满座宾客纷纷赞叹词句沉郁大气,贴合刚刚结束的北疆大战。
一旁的苏绾,也静静看着纸上的文字,神色若有所思。
周围众人喝彩过后,还有人不肯放过,笑着起哄:“陈侯既有家国之怀,何不再写一阕,以记今日元日相逢?”
我没有拒绝,换了一张新纸,再次提笔。写下苏轼那一首《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墨迹落在白纸之上,字句当中满是身不由己的孤寂。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文武大臣能读懂词句里面看淡功名的心境。而站在人群后方的苏绾,看得更加透彻。她读得出文字背后,那一份挣脱不开的心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心事与遗憾。
她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在纸面停留许久。
两张写好的词,被下人取过去,挂在廊下。炭火火光摇曳,映照纸上笔墨。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再次响起。可我的心绪,却没有完全融在这场热闹当中。
我坐在席位之上,举杯应付往来敬酒,眼角余光偶尔可以瞥见不远处的苏绾。
初见就此落定。
盛世繁华的宴会,满座功勋文武,纸上流传的词句。我身负侯位,手握民生重权,朝野声望鼎盛,心底却依旧装着另一个时空的故人。
新的相逢就在眼前,但前路,注定不会圆满。元日雅集落幕之后,真正属于我和苏绾的交集,才刚刚开始。贞观的繁华缓缓铺开,属于我的故事,也走向新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