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完雁门沿线最后三处中转堡,烽墩动工、车队操练的章程全部落实妥当,我才依之前与李靖的约定,动身前往定襄前线大营。
并州总营那边的文书已经安排副手代管,紧要军情快马传送,我此番入主营,不是来掌兵上阵,是要和北疆一众领兵武将熟络交情。我心里清楚,大唐风气本就尚武,朝堂之上文臣可论理,边塞营中,终究是刀甲说话。我总管北伐粮草转运,几十万大军的衣食器械都经我手,若是和前线诸将隔阂生隙,文书往来再多,也抵不过当面一句猜忌。粮草调拨、运力分配、随军民夫调度,处处都要各营主将配合,关系若是疏冷,一件小事都能生出阻滞。
定襄大营背靠山塬,营盘连绵数十里,木栅连绵,壕沟环绕,一座座营帐整齐排布,营门口甲士持矛肃立,号角声时不时在旷野上回荡。李靖身为北伐大总管,中军大帐设在整个营区的核心位置。我抵达营门的时候,早有李靖麾下亲吏等候,引我直入中军。
李靖见我来了,笑着起身迎上来。
“陈侯一路在粮道奔波,险地都闯过了,今日能入我定襄大营,诸多将领早就想与你一见。这几日各营轮番操演,不少人听闻雁门道你以粮车结阵、陷坑拒骑之事,都很好奇,能以文官之身守住游骑偷袭的,是何等人物。”
我拱手行礼:“大帅过誉,不过是借工事地利侥幸守住粮草,谈不上本事。我今日前来,一则是当面核对前线粮草需求,二则也想拜见诸位将军。后方转运离不开各营配合,上下同心,北伐才好成事。”
李靖点头,当即传令,叫各营主将到中军旁的大宴帐相聚,不搞严肃军议,只设便宴。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纷杂,一众武将接连入帐。
带头的是李积,也就是徐懋功,一身戎装,腰悬横刀,面容沉稳,常年领兵,身上自带肃杀气息;紧随其后是尉迟恭,身形魁梧,嗓门洪亮,甲胄上还带着演武场上的尘土;秦琼抱拳道来,虽然常年旧伤缠身,腰背依旧挺拔;还有程知节,也就是程咬金,性子爽朗,一进帐目光就扫过来;另外还有苏定方、张公谨、侯君集,都是此番北伐麾下独领一军的重要将领。
这些人,或是跟着圣人起兵的旧部,或是久镇边疆、熟稔草原战事的猛将,人人手上都有血战之功,在军中威望极重。
众人依次和我见礼。起初不少人礼数周全,但带着几分疏离。在这些久历沙场的武将眼里,我是朝堂派来管粮草的文臣,封侯赐节,身居高位,没有实打实的斩敌战功,难免有人暗自掂量。
程知节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陈侯,那日雁门遇突厥两百骑,不靠精兵,仅凭粮车和陷坑守住辎重,这事在营里已经传开了。我们这些拿刀的,都觉得新鲜,文官守路,居然有这般章法。”
我笑了笑:“程将军说笑了,我不会披甲冲阵,不懂临阵搏杀,只是懂一点工事调度。真要是两军野战,还要仰仗诸位将军持戈破敌。我在后方,只求把粮草物资按时送到,不拖前线后腿。”
李靖安排的宴席本是军中常例,炖羊肉、粟米饭、干饼,都是边塞大营寻常吃食。我来时,随行队伍带了不少新近试种收获的辣椒,还有一批磨好的新麦面粉。之前在并州,我已经让随行厨工试过做法,这个年代面食多唤作汤饼,便是后世所说面条。我便向李靖提议,今日换个吃食,让厨工动手,煮一锅汤饼,以辣椒、羊肉同做浇头,请诸将尝尝。
李靖闻言颇有兴致,立刻准许,叫营中厨工配合我带来的人操作。
帐侧的临时灶棚很快生火,沸水滚起,面团揉搓、擀开、切条,下入锅中煮熟。大块羊肉切细炖烂,加入捣碎的鲜辣椒,混着豉酱做成浇头。辣椒近年逐步扩种,产量渐渐多了,边塞将士大多从没尝过,只闻其名,不知入口滋味。
不多时,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上案头。
红亮的浇头浮在面上,香气在大帐里散开。
尉迟恭拿起木箸,率先尝了一大口,刚入嘴,先是一愣,随即哈出一口气,脸上发红:“好家伙,这东西入口火热!辛辣冲喉,却越吃越香,羊肉的腥气全压下去了!这汤饼软滑,和干饼粟饭全然不同。”
程知节紧跟着大口吃着,连声叫好:“痛快!边塞苦寒,冬日风刀割人,吃一碗这个,浑身暖意直往头顶窜!陈侯,这汤饼,还有这辛辣佐料,是你在南边新弄出来的?”
“正是。此物名为辣椒,今年收成渐多,以后若是粮草转运充裕,可以多运一些来边关。塞外风冷,将士戍守苦寒,吃一点能暖身驱寒。汤饼也就是汤面,做起来不算麻烦,麦粉充足便可制作,急行军时也能简易烹制。”我一边吃,一边回话。
秦琼慢慢吃着,缓缓开口:“粮草之事,最是磨人。大军出塞,千里无补给,一旦粮运迟滞,再能打的兵,也难持久。之前渭水之盟,便是受制于粮草不足,不得不暂忍一时。此番北伐,我们在前方拼命,全靠陈侯在后方稳住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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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将军说得实在。”我举杯,以杯中浊酒示意一圈,“我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诸位将军领兵打到何处,粮草、薯干、药材、箭矢,便跟到何处。粮道若是断在我手里,便是我陈安的罪责。有任何补给需求,尽管派人传信,只要在运力之内,我一定尽力调配。但也有一句实话,边塞转运艰难,民夫、车辆、道路都有上限,若是调度有难处,也望诸位将军体谅,我们一同商议折中法子。”
李积端着酒盏,神色郑重:“陈侯能明白前线难处,愿意和军中互通消息,便是最好。以往常有文臣只管账册数字,不晓边塞行军苦楚,一味卡死时限,反而误事。你能亲自沿路巡查粮道,直面游骑偷袭,这份胆识,我等佩服。”
苏定方年轻,素来沉静,这时也开口:“日后我部前出哨探,长途奔袭,辎重少,对便携干粮需求大,往后还需要转运署多备薯干这类耐存的吃食。”
“苏将军放心,薯干轻便、不易腐坏,后续中转仓会单独分出库房储备,优先供给游哨骑兵。”我应下。
侯君集性子急躁,直言:“就怕突厥人持续不断袭扰后路。前线主力一旦深入草原,粮道拉得极长,防不胜防。”
“我已经下令沿线修筑烽墩,各堡寨守望互救,所有运粮车队都教习车阵固守之法,遇袭就地结阵挖坑,拖延时间等待巡骑支援。”我将之前定下的整套防御规制简单讲了一遍。
众人边吃汤饼,边饮酒闲谈。不再是朝堂上文书往来的隔阂,酒食之间,言语放开。有人聊草原地形,哪里有水草,哪里有山谷伏点;有人说起往年和突厥作战吃过的亏,缺粮断水,苦不堪言;也有人笑谈军营里操练、比试武艺的趣事。大唐尚武,这些将领敬重勇毅,也看重办实事的人。我不刻意逢迎,不夸海口,只实实在在谈论粮草、运力、粮道的利弊,慢慢的,众人心里的那层生疏,一点点散了。
酒过数巡,帐外晚风呼啸,草原长风卷着砂砾拍击帐幕,远处传来巡营士卒的号角,苍凉辽阔。
程知节放下木碗,高声道:“今日好酒好食,又听陈侯说起粮道布局,北伐眼看就要启程。边塞之地,最该有几句豪言壮语。陈侯才学出众,能不能赋诗一首,助一助酒兴?”
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纷纷附和。尉迟恭拍着案几叫好,秦琼、李积也静待我开口。
我略一沉吟,边塞长风、甲士列营、将士待发,眼前一众猛将,志在平定北疆。最贴合眼下情境,豪迈沉雄,适合军营酒宴的,当是王昌龄那首《从军行》(其四)。
这首诗没有空洞狂言,写将士戍边之志,不破敌寇终不归还,契合当下北伐的大势。
我站起身,持酒盏,目光扫过帐中一众披甲将军,缓缓朗声诵出: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声音落定,大帐之内一时安静,只有帐外风声呼啸。
短短四句,没有雕琢辞藻,黄沙百战,金甲磨穿,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道尽边塞将士的心意。
程知节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赞叹:“好诗!好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正是我们所有人心里想的!”
尉迟恭重重点头,眼中光亮:“在塞外黄沙里连年苦战,等的就是这一日,扫平突厥,安定北疆!”
李积缓缓捻须,低声重复一遍诗句,看向我:“短短二十八字,边塞苦寒、将士决心尽数写尽。陈侯胸中,藏有这般气魄,难怪能把后路守得牢稳。”
李靖抬手端起酒盏,对着所有人开口:“好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今日记下此诗,等大军出塞,便让军中传唱。陈安掌后方粮储,我等掌前方兵戈,前后一心,共践此言。”
所有人一齐举酒,杯盏相碰,浊酒一饮而尽。
我坐回原位,心里清楚,一首诗只是助兴。想要真正和这群武将交好,不靠诗文,不靠言辞,靠的是往后每一次按时送到的粮草,每一次及时补上的辎重,不推诿、不欺瞒,凡事可以商量。大唐尚武,敬勇者,也敬踏实担事之人。
宴席继续,话题又转回军务。
秦琼说起骑兵长途奔袭,战马草料的消耗预估;苏定方询问哨探队伍的便携补给什么时候可以备齐;侯君集提出,若是大军深入草原,临时就地囤粮点怎么选址。我一一记下,逐条给出答复,哪些可以优先安排,哪些受限于运力,需要调整节奏,不画大饼,不随口许诺。
吃到后半段,辣椒汤饼人人都尝过,不少人已经习惯那股辛辣,纷纷问我,后续能不能多送一批辣椒种子到边关,在就近的堡寨空地试种。我应允,等今年秋收之后,调拨种子送到沿线中转堡,让戍卒试着开垦小地块栽种。
天色渐深,帐外夜色浓重,巡营的火把沿着营栅连成一条长线。
宴席将近尾声,李靖看了看众人,开口安排:“今夜暂且散了,明日一早各营继续整训。陈侯还要核对各营粮草配额,稍后随我再到中军细议转运细则。”
诸将陆续起身,和我道别,态度已经和初见时截然不同,不再是对待一名朝廷文臣的客套,多了几分同担战事的信任。
程知节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陈侯,等着前线捷报。待到攻破颉利王庭那日,我们再聚,再吃这辛辣汤饼,再诵这首诗!”
我拱手回礼:“我在后方,备好粮草,静候诸位将军凯旋。”
众人散去,大帐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李靖。
烛火摇曳,李靖看着案上空了的汤饼木碗,缓缓说道:“你今日做得很好。军中武将,最不喜虚浮文人。你不避讳前路凶险,遇事有办法,说话务实,再以诗文明志,一众人心已经接纳你。北伐大业,前后方没有隔阂,胜算便多一分。”
“大帅,我所求不多。只求诸将明白,后方转运不是掣肘前线,是托举前线。人心一旦相通,许多难题便容易化解。”
李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远处草原无边无际。
“再过旬日,草长马肥,大军就要拔营出塞。黄沙百战,就在眼前。”
我站在帐口,晚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耳边仿佛又响起方才那四句诗。
不破楼兰终不还。
前方将士持甲赴沙场,我守千里粮道,稳根基,供衣食,做他们身后可以安心依靠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