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过去,暑气慢慢消退。
黄河大堤的修补加固工程还在日夜不停向前推进。全线探堤的差事已经做完,不少隐藏的暗洞被铁钎探查出来之后,就地挖开,重新回填夯土。经过修补之后,整条主干大堤比洪峰来临之前更加厚实坚固。
沿河各个州县受灾的农户,陆续领到官府借给农户的杂粮种子。被河水淹过的田地排水之后,农户抓紧时间翻土补种。减免赋税的政令也已经下达到各个乡里,地方的百姓渐渐安定下来。
我结束了滑州这边的巡查,启程返回洛阳的治水总署。
一路返程的路上,道路两旁的田野景象已经不一样。大片的田地里面,红薯藤蔓铺满地面,土豆的茎叶长得十分茂盛。不少路过的农户站在地头,看着自家地里疯长的薯苗。经历过去年的丰收,老百姓心里清楚这两种作物的好处,只是大家依旧心里没底,盼望着秋天能够顺顺利利收获。
回到洛阳官署之后,各类文书又堆积如山。
一方面是河工上面的呈报,各个工段陆续上报修补完工,剩余次要支渠的筹备计划;另一方面,来自各个州县农事方面的文书开始慢慢多起来。关中、河南、河北不少州县,都在陆续上报薯类作物的长势。
我坐在案前,把各地送来的农事报告一一整理出来。
大部分地方长势尚可,只有少数几处偏冷的乡县,土豆出苗偏晚。我立刻行文下去,嘱咐当地的官吏转告农户,加强田间管护,适当除草培土,尽量争取收成。若是后期收成实在不好,官府义仓里面预留的薯种依旧可以保障来年播种,不让农户因为一季减产就放弃新作物。
日子一天天往秋天走。
最先传来好消息的是关中。关中平原一带的土豆率先进入收获时节。
基层的官吏把收获之后的数据逐级上报,再送到洛阳。看到上报上来的亩产数目,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关中这一季土豆依旧维持住了很高的产量。普通的旱地,以往种麦子收成微薄,如今一亩地收出来的土豆,折算之后,几乎是麦子的两三倍。不少农户家中的粮仓一下子充实起来。
消息很快顺着驿路传到长安,朝堂之上的官员得知关中丰收,议论纷纷。
之前依旧心存疑虑的一部分大臣,看到实打实的收成之后,态度开始转变。就连不少关东出身的士族官员,面对各地送来的丰收账目,也找不到借口再出来反对推广新粮。
没过多久,河南本地的红薯也开始收获。
我抽出几日空闲时间,带着两名属官,去往洛阳周边的乡间田野,实地看一看农户收红薯。走到乡下的时候,田野里面到处都是农户劳作的身影。不少农户全家老小都来到地里,用锄头把地下的红薯翻出来。一个个个头肥大的红薯被刨出土,堆放在田垄上面。
有一户农家的老汉捧着红薯,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往年这一块地若是种粟米,遇到稍微差一点的年景,收上来的粮食交完赋税之后,家里就要紧巴巴过日子。今年种上红薯,光是这一小块地收出来的东西,就够家里人吃大半年。”
周围几个农户也跟着搭话,都说没有想到这种外来的作物产量竟然这么高。
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的红薯,我心里明白,大面积的薯类丰收,对于整个大唐而言意义重大。连续两年的丰收之后,关中、中原的粮食储备正在稳步往上走。民间百姓家中存粮变多,官府各地的义仓也开始往里面补充粮食。民间一旦粮食充足,流民的数量自然就会减少,百姓安稳,朝廷推行新政的底气也就更足。
当然也不是全部一帆风顺。
依旧有少数地方,部分乡绅暗中收购农户手里的红薯土豆。他们打的算盘是趁着丰收,压低价钱大量买进,等到冬季粮价稍有波动的时候,再转手高价往外售卖,从中赚取差价。
这件事很快由下乡的御史查访清楚,上报到我的手上。
我看完呈报之后,没有直接下严令强行禁止商贾买卖粮食。完全封堵商贸并不现实。但是不能放任大户囤积居奇。
我随即行文下发河南各个州县。定下几条规矩。
第一,允许民间正常买卖薯粮,但是禁止本地豪强、乡绅大批量囤积。一户人家囤积的薯粮超过一定数目之后,官府有权平价收购。
第二,秋冬时节,若是市面之上粮价无故暴涨,当地官府立刻开义仓,向外平价投放粮食,平抑市面的粮价。不给大户哄抬粮价的机会。
第三,由各地的巡检、乡中里正互相监督,若是发现有人刻意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可以直接向官府告发。
政令下发下去之后,一定程度遏制住了地方乡绅借机牟利的打算。大户不敢毫无顾忌大量囤货,民间的薯粮可以正常流通到普通百姓手上。
就在中原各地忙着秋收的时候,北疆的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突厥颉利可汗之前派出使者到长安索要岁贡,大唐只象征性赏赐了一部分布匹,没有答应他提出的全部条件。颉利心中十分恼怒。他看到大唐今年秋收形势向好,再过一两年国力就会彻底恢复。他心里很清楚,留给草原南下劫掠的时机已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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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颉利开始下令,召集各个附属部族,整顿骑兵。塞外各处的突厥部落开始集结人马,打造兵器,囤积草料。草原上面流动的情报,通过边关的烽燧与密探源源不断传回内地。
边关守将察觉到对方大规模调动兵马之后,接连送出好几份加急军报。消息先送到长安,再抄送一份送到洛阳我的行署。
拿到军报之后,我仔细阅读上面的情报。颉利这次集结的骑兵总数大概在十万上下。但是他的后方并不安稳,突利可汗依旧不肯服从颉利的调遣,手上依旧掌握着自己本部的数万骑兵,驻扎在草原东部。突利和颉利之间的矛盾还在,这依旧是牵制颉利最重要的力量。
我心里反复权衡眼下的局势。
大唐这边,今年秋收虽然看好,但是河南河工还没有彻底收尾。新收获上来的土豆红薯,一部分要留作明年的种子,一部分补充民间口粮,国库的军粮储备虽然有所增加,依旧还没有达到可以支撑十万大军出塞远征的程度。现在主动出击深入草原,风险依旧很大。
稳妥的办法,依旧还是固守边关。依托城关、烽燧防守,同时继续稳住突利,许诺给他封赏,让突利在草原东部牵制颉利的后方。若是颉利大举南下,大唐以边军依托城池死死挡住,消耗突厥骑兵。等到对方攻城受挫之后,草原各部一旦心生厌战,颉利的大军自然就很难坚持。
我写下奏疏送往长安,把自己的想法如实上报圣人。
奏疏当中写明,眼下适合坚守防御,不宜主动出塞决战。同时提出几条具体的调度。
首先,北疆各个边关要塞,抓紧时间囤积军粮、箭矢、守城用的滚木雷石。从内地调拨一部分军械往北输送。
其次,加急派遣密使去往突利的驻地,告知他现在颉利正在集结大军南下。若是颉利主力南下,后方空虚,正是突利动手的时机。许诺战后朝廷会认可他在草原东部的地盘,赏赐茶叶与铁器。以此坚定突利牵制颉利的决心。
再者,关中与河南各地,今年秋收之后,官府义仓收上来的薯粮,优先留出一部分作为后备军粮。一旦北疆战事开启,可以快速往北转运。
奏疏送走之后,我并没有就此放下这件事。虽然我人还在洛阳,但是依旧持续接收来自北疆的各路情报。同时,河南这边的河工也不能松懈。主干大堤已经稳固,接下来就要逐步重启之前暂缓的灌溉支渠工程。秋收之后,农闲时节,正好可以招募民夫,开挖支渠,把黄河的河水引向周边的田地,灌溉大片农田。
我召集治水总署的官吏商议支渠开挖的事情。
“主干大堤已经经受住汛期洪峰的考验。如今秋收结束,百姓进入农闲。我们可以重新启动灌溉支渠。只是吸取之前的教训,开挖支渠的时候,依旧要严加防备。一方面登记做工民夫的保信,加强工地守卫;另一方面,监察御史要时常到各个支渠工段巡察,防止再出现类似之前纵火破坏的祸事。”
一众官吏领下命令,开始着手筹备物料,规划各个支渠的线路,张贴告示招募民夫。
朝堂那边很快传回旨意。圣人看过我的奏疏之后,采纳固守北疆、拉拢突利的整套策略。下旨向北疆边关增派戍卒,加急运送守城物资。另外挑选出使的官员,带上赏赐的货物出使草原东部面见突利可汗。
但是朝堂之上依旧有争论。一部分武将认为现在粮食丰收,正是出兵北伐的好时机。多次上书,请求圣人调集大军,主动北上,直接出击突厥。
圣人没有直接同意北伐的奏请。只是把这些主战的奏章全部抄送给我,让我也看一看。
看完这些主战的奏章,我心里很明白武将们的想法。渭水之盟始终是很多大臣心中的一桩憾事。大家都希望能够早日出兵,彻底解除北疆的边患。只是打仗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就算今年秋收不错,大唐的底子依旧不算厚实。一旦贸然发起大规模远征,若是战事拖长,粮草转运压力会压垮整个国家。对内刚刚起步的治水、推广薯粮的新政,全部都会受到冲击。
我又写了一封回信送往长安。
信里面仔细对比出兵北伐和固守防御两种选择的利弊。说明眼下优先积蓄国力,再等待草原自身生出内乱,才是上策。不必急于一时寻求决战。
秋意越来越浓。
中原大地之上,到处都是秋收之后的景象。田野里面的庄稼已经收完,不少农户已经开始翻耕土地,准备过冬。河工这边,农闲之后陆续有大量农户自愿过来做工,开挖灌溉支渠的各项工程慢慢铺开。
北疆塞外,风声越来越紧。颉利的十万骑兵已经完成集结,驻扎在距离边境不远的草原之上。大战的阴云,笼罩在北方的天际。
对内,中原治水稳步推进,薯粮丰收充实府库;对外,突厥大兵集结,一场战事已经隐隐迫近。世家暂时收敛锋芒,但是依旧在暗中观望局势,等待新的机会。
我坐在洛阳治水总署的官署当中,面前一边是河南支渠开挖的图纸,一边是北疆的边防塘报。
丰收没有换来片刻的安稳。眼下只是积蓄力量的间隙。往后是战是和,全部要看北疆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我一面督促河工向前推进,一面吩咐驿站,所有来自北方的军情,不分昼夜,必须第一时间送到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