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处理完河南工地纵火一案之后，朝堂内外，所有人都看出世家依旧不肯甘心放弃既得利益。
河南治水虽说还在继续往前推进，但经过这一场祸乱之后，不少隐患全部暴露了出来。
远方送来的文书，隔几日就会上报一处新的问题。有的工段物料转运不畅；有的地方乡里依旧暗中消极应付；还有部分基层官吏态度不明，表面遵从政令，私下依旧和当地大族往来。
我坐在官署之内，反复翻阅各地呈报上来的卷宗。
长安这边远程调度，终究隔了千里路途。很多事情仅凭文书，很难看清底下真实的状况。底下官吏若是有意隐瞒，单单依靠信件奏报，很容易错失处置时机。
我思虑许久之后，心中拿定主意。不能一直待在长安坐而论事，我必须亲自再去河南一趟。
一方面实地巡查各个河工工段，查看堤坝修建、渠道开挖的真实进度；另一方面当面和治水总署的一众官吏商议对策，整顿地方当中残存的隐患。同时也可以就近接触当地百姓，听听普通农户心中真实的想法。
拿定主意之后，我即刻入宫面见圣人。
大殿之中，圣人听完我的想法，神色之中带着几分顾虑。
“如今北疆边境并不太平，颉利的骑兵时常在塞外徘徊。你这一去中原，远离长安，我心中难免放不下。
另外河南世家刚刚吃了一场官司，怀恨在心，你的人身安危不得不防。”
我躬身回话。
“圣人，臣明白其中的风险。只是河南治水干系天下的粮储大计。现在正是最要紧的阶段。千里之外，仅靠文书往来，很多实情无从核实。若是等到又生出大乱再去补救，损耗更大。至于安危，随行护卫可以仔细挑选，暗卫也可以提前出发，先行到洛阳周边布防。臣不会大张旗鼓，减少随行人员，尽量低调出行。
另外，长安这边的日常事务，臣已经安排可靠的属官代为处理。各地送来的紧急文书依旧可以快马递送到河南，有重大变故臣依旧可以及时处置。北疆军情，边关的奏报同样直接报送朝堂，由中枢随时调度。”
圣人沉默片刻，仔细权衡利弊之后，终于点头应允。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吧。务必万事小心。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不要自行硬扛，速速传信回长安。”
得到旨意之后，我回去着手安排出行的各项事务。
随行只带上四名熟悉水利工事的工部属官，两名御史，少量护卫士卒。仪仗全部省去，尽量简化行装。先行传信给暗卫小队，提前赶往洛阳以及沿途州县，暗中探查动静，防备世家私下使出暗杀一类的阴狠手段。
留守的属官，我反复叮嘱，关中各处的收尾河工、全国薯粮种子调度，还有各地义仓的统计，不可松懈。但凡收到北疆的加急军报，第一时间报送圣人，同时派人快马抄送一份送往河南我的行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辞别长安，一路向东进发。
一路赶路的途中，沿路州县我没有径直径直穿过。只要路过，便停下来，随机走访乡间。
沿路田野之上，能够看到不少农户已经把红薯、土豆种进地里。经历过去年的大丰收之后，老百姓对待这两种新作物的态度已经明显转变。不少农户自家留好了薯种，盼望着今年秋天可以再有一个好收成。
只是依旧有少数偏远的乡县，基层官吏办事懈怠，推广速度很慢。我把这些州县的名字全部记录下来，之后回文责令当地刺史抓紧落实农事，不得拖延。
越往东面走，议论河南河工的百姓就越多。
之前张氏纵火一案已经在民间传开。普通百姓大多支持朝廷治水，只是不少人心里面也有担忧，害怕后续还会再起风波，治水半途而废。
几日之后，我抵达洛阳。
治水总署的大小官吏全部出城迎接。我没有接受什么隆重的接待仪式，进城之后直接住进一处简朴的官驿，把行馆就临时设置在这里。
到洛阳的第一天，我没有立刻召集众官议事。稍作休整之后，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随行官吏直接出城，去往各个河工工段实地巡察。
先是去到之前被大火烧毁库房的那一处出事工地。
站在堤岸之上放眼望去，不少民夫正在忙碌。烧毁木料之后的缺口已经补上，从周边州县征调过来的木料已经运抵工地，民夫们正在抓紧修筑堤坝。
我沿着堤岸缓步行走，一边看民夫劳作，一边找做工的民夫交谈。
不少民夫都是周边的农户，也有一部分是从前流离失所的流民。
我开口询问他们每日口粮发放是否准时，干活是否过度劳累，夜里住宿的棚子是否能够遮风挡雨。
有一名年纪偏大的乡民对我说道：“侯爷，官府给的口粮倒是按时发放，我们愿意卖力气干活修好河堤。只是就怕那些大户人家再从中作祟。若是河堤修了一半又被他们搞坏，等到汛期大水过来，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是要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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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番话，我心里很有感触。百姓心中的不安，根源就是之前接连发生的阻挠与破坏事件。老百姓害怕新政无法长久。
我对着周围围过来的民夫郑重开口：“诸位只管安心做工。朝廷治水的决心不会动摇。往后若是还有豪强暗中设计破坏河工，官府一定会严加惩处，绝不姑息。朝廷修筑这条河堤，就是为了守护沿岸万千百姓的田地家园。”
安抚过民夫之后，我又查看库房的守卫部署。新增加的守卫岗哨已经设立完毕，库房之外一圈栅栏隔开闲杂人员，夜间三班轮守的制度已经落实。登记民夫身份名册也已经整理成册。只是翻看名册的时候，我依旧发现部分疏漏。有些从外乡过来做工的流民，乡里保信不全，只是简单登记姓名就直接进了工地。隐患依旧没有完全根除。
看完这一处工段之后，接下来的几日，我马不停蹄，连续奔走，走访黄河以南、以北好几处主要的施工河段。每到一处，核对物料库存，查阅账目记录，当面询问主事官吏施工当中遇到的难处。
越巡查，越能够看见现实当中存在的各类问题。
有的工段转运道路不好，石料木料运输缓慢，拖慢施工进度；有的地方河道淤泥量远超当初勘察时候预估的数量，人手显得不足；还有少数当地官吏表面应付，私下依旧和周边的士族互相往来。
巡察完各处工地之后，我返回洛阳城内的临时行馆。
当夜，召集治水总署全部主事官吏集中议事。
大厅之内，灯火通明。各地工段主事依次把各自遇到的难处一一禀报上来。
等所有人说完之后，我开口说话。
“如今河南治水，明面上的阻力少了，暗地里的隐患依旧很多。
第一，物料转运道路不畅这件事，我们不能坐等地方州县自行处理。就近抽调一部分河工民夫，在不耽误主堤修建的间隙，顺便修整转运道路。石料木料的运输效率提上来，工期才能够有保障。
第二，部分河段淤泥超出预估，人手不够。立刻行文周边各州，继续招募愿意做工的流民，依旧实行以工代赈，按日发放口粮，不强行征发徭役。自愿前来做工即可。
第三，民夫的身份登记，必须从严落实。凡是外乡流民前来做工，除登记姓名籍贯之外，还要由工队内的队长以及两名同乡民夫互相做保。彻底杜绝歹人借机混入工地伺机作乱。
第四，对于当地官吏，不可一味信任。御史依旧要不间断下去巡查，但凡发现官吏私下和豪强往来，暗中消极怠工，直接取证之后上报朝廷予以处置。”
众人听完，一一领下命令。
议事结束之后，不少官吏连夜回去修订公文，下发到各个工段落实新的指令。
处理完河工内部事务，紧接着，我还要思考另外一重隐患，也就是北疆的突厥。
就在我身在洛阳巡察的这段日子，边关又送来了加急军报。
颉利可汗听说我亲赴中原主持治水，大唐集中人力物力在河南大兴工程。他错误判断，认为大唐内地投入大量人力之后，北疆边防空虚。于是开始调动麾下骑兵，在边境集结，摆出一副准备大举南下的架势。
边关烽燧全部点燃，各处城关立刻紧闭城门，守将一面布置防御，一面八百里快马向长安送急报。长安朝堂收到军情之后，又立刻抄送一份军报送至洛阳交到我的手上。
拿到这份军情，我坐在案前久久思索。
眼下国内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治水与农事。若是颉利当真大举南下，两件大事就会互相冲突。一边中原河工正在赶工，汛期一天天逼近；一边北疆战事压力陡增。这就是眼下大唐必须同时面对的两处祸患，内有尚未平息的士族暗流，外有突厥的军事威胁。
我当即提笔写信，一封送往长安递交圣人。信中说明我的看法。北疆依旧坚持固守防御的策略，不可贸然出兵。边关继续增派少量戍卒，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军械。同时继续联络突利可汗，尽量牵制颉利的兵力，让他不敢全力南下。
另外一封密信直接发给北疆的诸位守将。告诫他们务必坚守城关，不要轻易出城寻敌决战。依托烽燧预警，敌寇小规模袭扰就就地击退。若是突厥主力压境，立刻固守待援，等候朝廷调度，切勿轻敌冒进。
做完对外的部署，我又回过头思考中原内部。
一旦北疆局势紧张，朝堂之上，必然又会再起争论。一部分官员会借机上书，以边防吃紧为由，要求削减河南河工的人力、钱粮，抽调民夫北上，直接停下治水工程。世家也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推波助澜。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敢松懈。
我立刻写好文书，把河南治水如今已经取得的成效、后续的收益，还有一旦中途停工之后汛期大水泛滥将要造成的巨大损失，全部一条条写清楚。这份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洛阳治水总署存档，一份送回长安，以备朝堂讨论的时候使用。
若是往后朝堂之上有人拿北疆战事当做借口想要叫停河工，这份文书就可以拿出来辩驳，保住中原的水利工程继续推进。
夜色已经很深，行馆之内烛火摇曳。
案头一边是黄河各处堤岸图纸，一边是北疆边防的军情塘报。
我很清楚当下的处境。现在的大唐，正是积蓄国力的关键阶段。对内不能停下治水农事，对外不能轻易开启大战。内外两件大事，哪一边都不能出错。
世家还在伺机而动，突厥在外虎视眈眈。两道难关横在面前，只能冷静筹谋，稳步向前。
我没有办法只顾及其中一头，必须同时防备内忧与外患。
接下来一段时日，我依旧留在洛阳。一方面继续监督河南河工向前推进，另一方面密切关注来自北疆的每一份军情奏报。随时等候来自长安的消息，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