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之后的第二个月,整套农事、水利的章程,已经下发到全部州县。
各地官吏接到政令,有真心办事的,也有表面遵从,暗地里拖延观望的。
我没有急于追责,只是安排专职的巡查官吏,分批离开长安,去往各州实地核验落实情况。
只看实绩,不听文书之上的虚言。
这天散朝之后,礼部一名官员来到侯府,送来一份宴会请柬。
请柬署名,是山东崔氏的家主,崔延博。
崔家是关东老牌士族,传承数百年,在地方上根基极深,门下子弟遍布州县,土地、佃户不计其数。
此前推广红薯、土豆的时候,崔家便是暗中散播流言的主力之一。
如今见我身居定安侯之位,不再明面对抗,反倒主动设宴相邀。
我拿着请柬,坐在院中沉默片刻。
身边随从劝我直接回绝,说世家之人心怀叵测,不必前去赴宴,免得落入圈套。
我没有立刻下定论。
一味避而不见,只会落下惧怕世家的话柄。
对方主动递来请柬,若是我始终闭门不纳,往后他们便可以对外宣扬,定安侯恃功自傲,轻视天下士族。
与其无端背负非议,不如亲自赴宴,看一看对方究竟打算做什么。
我吩咐下人收下请柬,回复三日后准时赴约。
消息传出,不少相熟的官员特意派人来提醒我,崔家老谋深算,宴席之上必有算计,务必多加提防。
我一一谢过众人的好意,私下通知暗卫,提前在崔府宅院外围布控,留意来往之人,记录所有异动。
不必贸然动手,只需要把一切细节全部探查清楚。
三日后,我按照约定时间,轻车简从前往崔府。
没有动用侯府全套仪仗,只带两名护卫随行。
崔府宅院占地极广,庭院层层递进,屋内陈设奢华,处处能看出数百年士族积累下的家底。
崔延博亲自在大门之外等候,态度谦和,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先前的敌意。
进入正厅,屋内已经坐满十余人。
大多是关东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还有几名在朝中任职的士族官员。
众人见到我,纷纷起身行礼,口中称呼定安侯,言辞恭敬。
宴席开启,起初半个时辰,所有人只谈风物,不谈政务。
美酒佳肴依次奉上,众人互相劝酒,气氛看似融洽。
崔延博不断称赞我推广良种、救济万民的功绩,言语之间极尽褒扬。
我只是简单应答,不主动攀谈,也不流露过多情绪。
酒过数巡,崔延博话锋缓缓一转。
“定安侯一身本领,造福天下百姓,我等心中敬佩。
只是民间行事,终究离不开地方乡绅协助。
各地推广新粮,丈量荒田,难免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
地方一旦人心浮动,反而不利于新政长久推行。”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十分直白。
士族想要拿到薯种的优先经营权,借良种进一步扩张手中的土地。
条件便是,世家愿意在朝堂之上,为我多说好话,结成一份默契。
坐在一旁的一名士族子弟顺势开口。
“侯爷身居高位,日后推行新政,难免处处需要朝臣支持。
我关东数家,子弟遍布各州府。
只要侯爷愿意稍稍放宽尺度,给乡绅一些便利,我们可以号令地方,让新粮推广再快数倍。”
我放下手中酒杯,目光平静看向众人。
“诸位的好意,我心中明白。
良种推行,目的是让贫苦农户能够活下去。
若是把薯种经营权尽数交到豪强手中,日后粮价、种价由世家把持,底层百姓依旧会被盘剥。
这件事,我不能应允。”
话音落下,厅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崔延博没有动怒,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
“侯爷何必如此固执。
士族得利,未必就是百姓受损。
乡绅财力充足,可以大规模开垦荒地,扩大耕种规模。
田地多了,粮食自然更多,对天下同样有益。”
“开垦荒地可以,但前提是开垦出来的土地,不能全部归于世家。”
我缓缓开口,把底线讲得明白。
“朝廷可以允许士族开垦无主荒田,但是上限必须划定。
新开田地,一半归开垦之人,另一半,要分给无地的流民。
若是诸位愿意遵守这条规矩,便可参与开荒。
若是只想借良种兼并土地,此事没有商谈的余地。”
这句话,直接击碎了他们最核心的打算。
他们想要借薯粮浪潮,大肆吞并乡间土地,进一步扩大自身的根基。
我的规矩,直接堵死了这条路。
一名中年官员皱起眉头。
“侯爷如此行事,等于处处约束士族。
长此以往,士族心生不满,新政在地方之上,恐怕很难落地。”
这已经不再是劝说,而是隐晦的警告。
我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满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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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推行,依靠的是朝廷法度,是亿万农户,不是少数世家。
我从来没有想要刻意为难士族。
只要不兼并民田,不哄抬种价,不欺压佃户,朝廷不会无故追责。
可若是有人借着新粮牟利,压榨百姓,无论对方家世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厅堂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吹捧,所有人都看清,我不会因为一场宴席,就放弃原本的底线。
崔延博沉默许久,缓缓端起酒杯。
“侯爷志向高远,我等眼界浅薄,是我等唐突了。
今日只论宴饮,不谈公务。”
他主动把话题岔开,其余之人也不敢再继续试探。
剩下的宴席时间,气氛十分沉闷,再没有先前的热闹。
宴席结束,我起身告辞。
崔延博送至门口,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热忱。
我登车离开崔府,一路返回侯府。
路上,随行护卫低声提醒我,这些士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我点头,心中早有预料。
一次试探失败,他们不会立刻撕破脸面,接下来,大概率会换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出手。
回到侯府,暗卫的密报已经等候多时。
今日赴宴在场之人,宴会结束之后,连夜派出信使,向关东各地传送书信。
信中具体内容暂时无法获知,但大致用意,不难推断。
他们要联合起来,在地方上给新政制造阻碍。
我提笔写下文书,快马送往各州巡查官吏。
通知他们,接下来一段时间,务必加倍留意世家名下的田庄。
严查哄抬薯种价格、强制兼并农户土地、隐瞒开荒田地数量的行为。
一旦查实,立刻上报朝廷。
证据确凿,便依法处置,不必有所顾忌。
做完这些,我又写了一份奏疏,准备第二日送入宫中。
没有刻意去控诉世家,只把今日宴会上交谈的内容客观写明,并且提出土地开荒的限制条款,请求圣人下诏,明确新规。
先把法度摆在明面上,就算日后世家想要发难,也找不到攻击我的借口。
第二日早朝,我将奏疏递上。
朝堂之上,士族出身的官员察觉到风向,纷纷站出来,说我对地方乡绅约束过严,会挫伤开垦荒地的积极性。
寒门官吏、军方勋臣,则站在我这一边,认为必须限制土地兼并,保护底层农户。
双方你来我往,朝堂之上第一次因为土地新规,爆发了激烈争论。
圣人没有当场决断,只是把奏疏留下,说需要仔细斟酌利弊。
我明白,李世民也需要平衡士族与寒门之间的力量,不会立刻偏向任何一方。
他会权衡得失,再给出最终的答复。
走出大殿,不少官员向我投来各异的目光。
有人佩服我敢于直面世家,也有人觉得我行事太过强硬,容易招来大祸。
我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前往官署,继续处理各地农事的文书。
争论不会改变我的方向,能不能守住底线,最终还是要看地方之上实实在在的执行。
数日后,各地巡查官吏送来第一批反馈。
已经有两处州县,出现世家暗中压低佃户酬劳,以薯种为筹码逼迫农户签下卖身契的案例。
证据完整,记录详实。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齐全,再次上书。
只要证据摆在面前,就算士族想要辩解,也无从抵赖。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博弈的开端。
粮食只是根基,土地才是矛盾的核心。
想要保住贞观初年来之不易的安稳,就必须守住普通农户手中的土地。
这场较量,不会在短时间之内分出胜负。
我身居定安侯之位,手握推行新政的权限,唯有步步谨慎,事事留证,以实干对抗暗流,才能守住最初许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