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长安城内,元日朝会如期举行。
天色未明,百官便整理朝服,自各坊出发,踏着残冰前往太极宫。
昨夜零星小雪停了,云层依旧厚重,日头隐在雾里,光线昏暗。
宫门前,禁军列队值守,刀甲整齐,严格核查每一名入朝官员的身份凭证,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宫门。
太极殿内,炭火分置殿柱两侧,稍稍驱散殿内寒气。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行元日大典。
礼官按既定流程完成祝祷、献礼,随后正式转入朝会议事。
今年朝会的核心议题,便是此前反复修订的州县官吏考课新法。
门下省将定稿条文陈列于案,由侍郎当众诵读,供百官讨论。
条文之中,明确将户口增减、荒田开垦、仓储盈虚、水利维护、孤寡赈济列为五项核心考评。
义仓钱粮管控划为不可触碰的红线,但凡有官吏挪用、克扣赈粮,无论其余政绩如何,一律从重论罪。
新法还区分不同地域基准,关中、陇右、山南不会使用同一套标准评判优劣,避免考评失当。
另外增设御史暗访核验,官吏上报的政绩,必须对照乡里民情,两相印证,方可评定等级。
诵读完毕,殿内百官陆续开口,各抒己见。
部分出身世家、久任州县的官吏提出异议。
旧制考课以赋税为核心,操作简单,核算方便。
新法条目繁多,还要下乡走访民情,州县官吏的事务会成倍增加。
还有人提出,若是将户口增长列为评判标准,地方官吏为博取上等考评,可能会刻意招纳流民,挤占本地粮食储备。
陈安立于班中,待众人争论稍歇,上前回话。
招纳流民确实会消耗地方存粮,但流民安定之后,可以开垦荒田,增加来年粮食产出。
官府配套划定荒田,发放种子,流民安家落户,长久来看,利大于弊。
至于考评条目繁多,是为了避免官吏只重赋税,压榨百姓。
乱世刚刚平定,百姓元气尚未恢复,一味强征赋税,很容易再度催生流民。
设立多条考评标准,便是引导地方官吏兼顾民生,不可唯税是从。
至于核验流程,御史台每年分两批暗访,随机抽查州县,不必每县常年驻人,不会无端加重负担。
他逐条回应百官提出的质疑,把潜在弊端和对应的约束办法一一讲明。
几番辩论之后,反对声音渐渐减少。
多数大臣认可这套新法更适合当下天下初定的局面。
李世民见争论基本平息,当庭下诏,官吏考课新法自开春起,于关内诸州先行试行。
待试行一年,记录得失,再修订条文,逐步推广至全国州县。
诏令定下,朝堂之上,这件筹备数月的新政,就此落地。
元日朝会其余事项,多为封赏、安抚。
圣人下诏,赏赐文武百官、戍边将士布帛酒肉,减免关内部分州县今年上半年部分徭役。
元日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朝,大部分官员开始休沐,欢度新年。
朝堂政务暂时放缓,但边关的情报传递一刻未停。
正月初三,一封北疆加急文书送入尚书省,直接递到陈安手中。
文书由北境主将亲笔呈报。
草原冰雪渐渐开始表层消融,道路泥泞,颉利挑选四千精锐骑兵,分作三路,沿着山间小路南下。
目标并非大型城池,而是边境几处小型坞堡,意图抢夺坞堡内囤积的粮食。
突厥骑兵避开正面关隘,选择山间小道潜行,哨探发现踪迹之时,距离坞堡已经不足三十里。
陈安看完文书,不敢耽搁,即刻入宫面见圣人。
两仪殿内,李世民拆开密报,神色凝重。
四千骑不算主力大军,但坞堡兵力单薄,一旦被攻破,堡内存粮会被劫掠一空,堡中百姓也会遭受祸难。
李世民询问对策,陈安快速陈述安排。
即刻快马传令边境各处坞堡,紧闭堡门,全员登墙守备,清点滚木、石块、箭矢。
坞堡之内,老弱全部迁入堡内中心屋舍,青壮年分段值守城墙。
另外传令附近两处边防据点,派出两千骑兵,绕道支援,在外围游走袭扰突厥后队,不正面硬拼,拖延对方攻城节奏。
烽燧全线点燃,相邻坞堡彼此呼应,互通消息。
同时叮嘱援军将领,突厥骑兵劫掠目的在粮食,久攻不下必然撤退,不可贸然追击,防止中伏。
李世民当即准奏,加盖印信,信使持诏令,连夜北上。
兵部同步调动粮草补给,沿着安全官道,送往边境支援的部队。
北疆战事消息属于机密,下令封锁消息,不许在长安市井传播,避免引发民间恐慌。
安排完边防急务,陈安离开皇宫,前往暗卫官署。
暗卫统领已经等候在此,呈上关中各处关口探查的情报。
元日前后,不少流民、商贩借着新年往来,潜藏的草原细作趁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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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三名细作在华阴关口被抓获,搜出边境山川简图,以及坞堡布防记录。
审讯得知,这批细作提前潜伏,专门探查坞堡守备弱点,为突厥这次南下引路。
陈安下令,关中所有关口、渡口,临时加强盘查力度,仔细核验所有人的文牒。
对于无固定籍贯、说辞前后矛盾的行人,一律暂时扣押核查,确认无问题之后再放行。
继续深挖被捕细作的同党,顺着联络线索,搜捕潜伏在州县内其余探子。
全程低调行事,抓捕行动避开市集人多之处,不惊扰寻常百姓。
处置完暗卫相关事务,陈安回到居所,等候幽谷密使消息。
数日之后,密使避开官道关卡,辗转抵达长安。
密信记述谷内近况。
正月气温依旧偏低,田地冻土尚未化开,薯类根茎继续休眠。
值守农师依旧保持五日一次破土探查,根茎完好,没有霉变冻坏。
去年秋冬加固的堤岸沟渠,经受住融雪流水冲刷,没有出现垮塌渗漏。
窖藏的薯干、粉条、腊肉清点完毕,存量充足,足够支撑谷内所有人再安稳度过一年。
养猪坊生猪持续饲喂,长势平稳,没有疫病。
谷中青年操练不曾中断,依旧以防守、弓弩训练为主。
山口岗哨轮班值守,留意山间异动。
黑火药库房依旧双人值守,原料分开存放,每日清点台账,无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谷内百姓休养生息,静待冻土化开,准备开春整地,扩大薯类种植的地块。
陈安读完密信,就地焚烧纸页,不留痕迹。
幽谷不受朝堂风波、边境袭扰影响,静静积蓄力量,这是他提前留下的后手。
只要谷地安稳,无论关内或是北疆出现何等变故,都有一处退路与储备根基。
元日休沐期内,陈安也抽空检视禁军的布防安排。
新年期间,皇城、各坊城门值守没有松懈,轮班表重新调整,增加夜间巡查小队。
军械库房完成新年首轮复检,所有甲胄、兵刃妥善存放,防火值守不间断。
禁军统领禀报,士卒值守纪律严明,严禁当班饮酒,违规之人已经按军法处置。
陈安叮嘱,这段时日北疆有警,长安城内更要防备细作伺机作乱,坊内巡逻重点盯紧客栈、流民聚居区域。
大理寺那边,前朝旧党人员已经完成定罪,押解安排就绪。
为首之人分批启程流放岭南,其余从犯编入民夫队伍,待到水利工程开工,前往渭水沿岸疏浚沟渠。
押送队伍分批次出发,沿途由差役护送,防止途中有人劫囚,也防止囚犯逃亡。
沿途州县接到文书,配合供给口粮,不许押送官吏克扣囚犯吃食,避免滋生事端。
正月中旬,北疆陆续传回新的战报。
突厥四千骑兵抵达坞堡之下,连续两日发起攻城。
坞堡守军依托高墙,以箭矢、滚木防守,顶住进攻,突厥伤亡数百,依旧无法破城。
大唐支援骑兵赶到,在外袭扰突厥后路,截断其取水通道。
颉利部下将领见无法夺取粮食,担心久战被合围,只得下令撤兵,原路退回草原。
突厥骑兵撤退途中,丢弃部分受伤马匹与辎重,边军哨探一路监视,确认他们退入草原深处,方才停止追踪。
这场突袭,以突厥无功而返告终,边境坞堡保全,百姓安然无恙。
消息传回长安,朝堂众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李世民下诏,犒劳北疆守堡军民与支援将士,赏赐布帛粮食。
同时传令北境各镇,不可放松戒备,开春融雪之后,依旧要持续警惕突厥再次南下。
北疆危机暂时平息,但陈安不敢放松。
颉利此次出兵虽未得手,草原饥荒依旧存在,后续仍会伺机寻找机会劫掠。
突厥内部颉利、突利之间矛盾持续加剧,双方都在集结部族兵马,冲突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关内这边,水利工程筹备工作接近尾声,再过半月,冻土化开,民夫就要集结开工。
数万民夫聚集渭水沿岸,物资调度、官吏监管、食宿安置,每一件事都需要仔细盯着,防止贪腐滋生,激起民怨。
官吏考课新法在关内试行,各州县官吏收到条文,已经开始研读,部分州县官吏心存观望,需要御史台持续暗访,保障新政落地不走样。
三处薯类试点田地,再过一月,气温回升,冻土消融,就要启土查看薯根,准备育苗栽种,事关后续粮食增产布局。
幽谷那边,开春扩种薯类的准备工作,也要提前定下规模,安排农师规划地块。
正月下旬,长安积雪基本消融,道路泥泞,野外草木渐渐冒出嫩芽。
冬日的酷寒慢慢褪去,大地即将迎来开春。
朝堂休沐结束,百官重新归署办公,各项开春大事,逐一提上日程。
陈安坐在案前,整理接下来数月的事务清单。
先稳住北疆边防,再开启渭水水利工程,跟进考课新法试行,监测薯类试点育苗,持续派人探查草原两部动向。
一步一步,稳步推进,夯实大唐根基。
窗外泥土气息随微风飘入屋内,寒冬落幕,新一年的风波与机遇,一并随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