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问道:“元辅乃是闽中出身,熟悉当地事务,何以闽粤官员,意见不一啊?”
这次不光是朝廷上对于此事有不同看法,在地方也形成了尖锐的对立,支持招抚的和反对招抚的几乎是水火不容,这点在大明是很少见的。
一般来说,地方官等级森严,不像朝廷上有科道等疯狗团伙,一般在督抚已经明确表达了态度之后,下级官员是不敢明确上疏反对督抚的,因为这些官场大忌。
对于这些地方官员们来说,和督抚作对就意味着拿自己的政治前途来做赌注,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就如同这次的福建按察使朱一冯,他居然公开反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福建巡抚南居益,同时和另一位督抚大员两广总督许弘纲作对,这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也是违背官场规则的。
所以朱常洛对于此事还是感到比较好奇的。
叶向高闻言,则是笑着说道:“陛下,其实此事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漳泉之争罢了。这些海盗,虽然在海上,但是和自己的故乡桑梓,还是有联系的,甚至他们走私等事,也是依靠自己的桑梓,自然是有利益之争的。”
朱常洛也说道:“虽说如此,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吧。”
叶向高苦笑着说道:“就以郑芝龙来说吧,据臣所知,芝龙泉人,故侵漳而不侵泉。漳人议剿,泉人议抚,两郡异议纷然。”
朱常洛闻知之后,也不由得哭笑不得,郑芝龙也颇有点盗亦有道的意思,因为郑芝龙是泉州南安人,他在海上活动时刻意不侵扰泉州,而专攻漳州。因此,漳州籍官员出于切身利害,普遍主张剿;而泉州籍官员则倾向于抚,希望以招安方式将这个强大的同乡力量收为己用。颜继祖正是漳州籍官员在朝中的代言人,他的激烈反对,背后有着鲜明的地域利益考量。
朱一冯敢于和南居益、许弘纲这样的督抚大员叫板,也正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才是。
朱常洛问道:“元辅,如今朝廷上下,对于此事议论颇大,但是此事不可拖延,必须速决,元辅调和鼎镬,此事要多上心些才是。”
叶向高自然是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招抚颜思齐等人,本来就是朱常洛一直以来所策划的事情,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洪承畴已经和颜思齐等人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朝廷就更要立即作出反应才是。
叶向高回到内阁之后,首先起草了一份奏疏,论述了招抚颜思齐等人的合理性,同时也认为必须要对于他们加强防范,朝廷的海防,还是要寄希望于官军水师才行,招抚颜思齐打击红夷、海盗,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最终朝廷要控制海上贸易的。
除此之外,吏部尚书申用懋等人也纷纷上疏,请求朱常洛裁自宸衷,速决大事,对于这些东南士绅团体来说,他们所在乎是不是朝廷对于颜思齐等人是抚是剿,而是海上商路的畅通,东南所出产的各种物资可以顺利的抵达倭国,这点才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在这些大员们纷纷表态之后,朝廷上反对招抚的声音也逐渐消失了,朱常洛于是终于下达了上谕。
朱常洛在上谕中说:“颜思齐等称兵海上,颇禁淫杀;不攻城堡、不害败将,人多言其求抚之心颇真。至是抚臣以请,朕谕兵部曰:颜思齐啸聚弄兵,情罪深重。据奏敛众乞降,缚送伙党陈芝经,输情悔罪,尚有可原。朕方弘恢武略,宣布德威,念此海滨蠢聚,多迫饥寒,涂膏锋镝,亦属可悯。姑准督臣许弘纲、抚臣南居益等奏,给与扎付,立功自赎。舟中胁从,尽令解散;海上渠魁,责令擒杀。俟果着有功绩,应否实授,奏请定夺。”
朱常洛批准了招抚颜思齐等人的方案,但是同时在无逸殿召见了工科给事中颜继祖,他是朝廷上反对招抚的中坚力量,朱常洛自然是要召见他们。
朱常洛问道:“招抚之事,卿坚持不允,有言者称是因为漳、泉之争,此言确实否?”
颜继祖当即予以否认,他说道:“陛下,臣虽漳人,目睹海盗之害,然若抚之于国有用,亦不敢做仗马之鸣也!然则善后必鉴前车,而自强当求稳着。为寇而得寇之利,三尺已为不灵。抚寇而不得抚之用,名器亦复可惜。然则古今御寇良法,焉有不剿者哉!今招之海,仍置之海,今日受抚,明日为寇,是使彼辈轻朝廷也!”
他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同意招抚颜思齐等人。
朱常洛说道:“招抚一事,朝廷自有公论,然彼辈之心,难以逆料,朕不能在千里之外,洞察其心,卿可愿驰赴广东,查其恭顺,观其良善否,再上奏以闻?”
虽然现在招抚一事得到了洪承畴、许弘纲、南居益等人的一致赞同,但是对于这些几年盗匪,朱常洛确实是有些信不过的,虽然答应了将他们编为一镇,驻守台澎,但是朱常洛不可能不加以防范的,万一他们想要割据夷洲,那是朱常洛所绝对不能接受的。
所以朱常洛想要派遣颜继祖亲自去查看郑芝龙等人的情况,为朝廷下一步的决策做准备。
颜继祖当即说道:“陛下既有差遣,臣敢不领旨。”
朱常洛当即任命颜继祖为广东巡按御史,查察海盗专差,前往广东与洪承畴一道处置此事。
而洪承畴则是已经在和颜思齐等人商量具体的招抚事宜,招抚之中,最难的就是钱粮了,按照之前答应好的,他们麾下编为一镇,成为朝廷水师,自然是要给钱粮的。
但是颜思齐等人肯定是不想让朝廷去核查他们到底有多少的船只、人员的,他向洪承畴提出自己船队规模达到三千艘,部众数万,要洪承畴按照三五万官军之数,支给相应钱粮。
这自然是遭到了洪承畴的断然拒绝,朝廷决不可能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