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在那座废弃的营帐里待了很久。
秋风吹得破旧的帐布簌簌作响，日光从破损的帐顶缝隙里漏下来，在枯草地上缓缓移动着，像一只正在缓慢划过表盘的指针。三岁心智的苏清鸢始终安安静静地窝在第五轻柔怀里，偶尔动一下换一个姿势，偶尔含含糊糊地喊一声“爹”，然后继续阖着眼。她像是被那片旷野的风和沙土的气味包裹着，只是睡着，没有任何试图辨认或回忆的迹象。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又抬眼看向神医，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会这样没有一点变化？”
神医坐在一块倒下的旧木桩上，捻着须尾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按理说，这里是你们初识的地方，不应该这样。”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那些线索重新排了一遍，“要不先去燕城燕王府吧，那里不是还有一段记忆吗？”
第五轻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在睡着的苏清鸢，想着当初，苏清鸢从这里送自己回燕王府的场景，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吧。去燕王府。”
七人重新上了马车，从漠南折向燕城。这段路比之前更长，秋意也更深了。窗外的草场从枯黄渐渐过渡到灰褐，又从灰褐慢慢变成更厚实的土层和零星的村落。苏清鸢在车上醒了几回，每回都是三岁孩子的模样，喊爹，吃糕，要抱抱，对窗外的变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第五轻柔喂她吃饭的时候，她张嘴接，嚼了咽下去，再张嘴接下一口，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安静而自然。
到达燕城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午后了。燕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第五轻柔从怀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汪直。汪直接过去，打开了那把锁，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一扇多年未开的门正在缓缓地、郑重地重新张开。
七人走进府内，穿过前院，绕过回廊。第五轻柔的脚步在回廊尽头的那座亭子前停了下来，那座亭子不大，石桌石凳还是当年的样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秋天积下来还没有被人清理过的尘埃。他抱着苏清鸢站在亭子入口处，看着那张石桌，看着那些石凳，脑海里浮起那年的画面，火锅的白汽、徐妙云的笑语、卫峥夹菜的动作，还有她坐在对面低头喝汤的样子，眼角余光掠过他时带着的那一丝让他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这女的不错，可以娶回家做老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一眼的余波会延续到这么多年以后，把他们都困在同一段记忆里反复往返。
他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苏清鸢睁开了眼。她从第五轻柔怀里站到了地上，动作平稳而利落，没有三岁孩子那种摇晃和犹豫。她站在他面前，目光从那张石桌移到了那几排石凳上，又移到了周围的回廊和屋檐上，像是在记忆里重新辨认着这些角落的轮廓和光影。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向第五轻柔，又看了一眼亭子外站着的秋月华、梁红玉、神医、宋兴、汪直，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不再是三岁孩子的软糯，不再是十一岁少年的清亮，而是带着一种介于少女与成人之间的沉静：“你们先离开一下。我跟轻柔有话说。”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秋月华第一个转身，拉着梁红玉往外走，神医也跟在了后面，宋兴和汪直退到了回廊尽头。亭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苏清鸢看着第五轻柔，目光里有一层正在慢慢沉淀的东西，像是十三岁的她站在时间的这一头，正试图把那些破碎的身份碎片拼合起来，再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我该叫你什么？爹？师傅？还是第五轻柔？”
第五轻柔看着苏清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