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衙署设在皇城西南，一处院墙高大、林木幽深的院落。接到圣上催促核查的旨意之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名主官，定下日子，闭门勘验自北疆送来的全部证物。
沈御史提前将裴远送来的麻五供词、拆分后拼合完整的青石镇账册，连同老兵石老四那本手记，一并送到三司，亲自在场，作为证物递交的见证。他站在一侧，神色沉静，看着几名文吏小心翼翼摊开一卷卷文书，逐一登记在册。
领头的刑部侍郎，正是范侍郎多年故交，姓周，生得一副温吞面孔，言语之间却处处带着偏向。他伸手拿起那本老兵手记，指尖摩挲泛黄纸页，慢悠悠开口：“这份手记，乃是亡人留下，交付之人不肯现身，无旁人佐证，怎知不是北疆之人仿造笔迹，刻意捏造出来的？”
“周大人此言差矣。” 沈御史立刻上前一步，“手记之中所载草场分界、当年通译往来、范家使者赴草原会面的时日，都和麻五供词、账册之中记录一一对应。三处独立来源的凭据，细节彼此咬合，若是有心伪造，很难做到这般严丝合缝。”
“即便细节相近，也未必作数。” 周侍郎淡淡一笑，又翻到麻五的供词，“麻五本是当年依附范家的下人，后来获罪被夏辉拿下，难保不是受了威逼，屈打成招，胡乱攀咬世家。边关将领想要一桩功绩，诱迫人证画押，这类旧事，古来不少。”
大理寺卿为人中正，不愿一味偏袒，沉吟道：“单凭口供，确实单薄，好在有账册相辅。只是账册乃是民间旧物，时隔数十年，经手之人大多已经亡故，想要找到当年记账之人核对，几乎无从下手。”
几人各执一词，争论起来。周侍郎带着刑部几名属官，专挑文书之中细微疏漏，一会儿说账册之上没有官府钤印，不能算作官档；一会儿说麻五身份低微，证词分量不足；又以交出手记之人不肯露面为由，主张暂时搁置这份旁证，不计入采信清单。
都察院这边随同勘证的官员，和沈御史立场相近，据理力争，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勘证从清晨一直耗到午后，也没能定下哪些证据可以采信。
消息很快通过范家安插在三司的下人，送入范府。范侍郎得知进展，心中安定不少，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周侍郎府中，叮嘱他继续慢拖，不必急于定论，只要拖着，便有转机。
沈御史离开三司之时，眉头紧锁，一路赶往宋都御史府邸。
“周侍郎存心刁难，处处找借口压低证物分量，照这个势头，三司若是一直这般拉扯，案子很可能一拖再拖，耗到天狼谷约定的三个月期限过去。” 沈御史将勘证情形细细道出，“陛下虽然下旨催促，可也没有定下时限，若是他们每日只勘一两份文书，刻意磨洋工，我们就算一再上疏诘问，也很难强逼他们立刻定案。”
宋都御史端起茶盏，轻轻叹气：“范家根基太深，刑部里面大半官员，都受过他们恩惠。想要依靠三司内部自行得出公正结论，并不容易。我们不能只守在一旁等着勘证结果，要另寻突破口。那个胡商库勒，是范家和草原传递密信的中间人，若是能够将他抓获，截下羊皮密信，那便是实打实私通塞外的铁证，到时候，就算周侍郎想要偏袒，也无从遮掩。”
这话正中要害。沈御史当即安排心腹，沿着怀州通往草原的商路撒下眼线，专门搜寻名叫库勒的胡商，记下他的样貌、常走路线，一旦发现踪迹，立刻秘密拿下，不许走漏风声。
千里之外，镇北关。黎筝收到沈御史送来的密信，读完三司勘证受阻的消息，指尖缓缓攥紧信纸。
“他们不直接否认案子，而是用慢拖之法，一点点消耗时间。等到三月之期一到，天狼族人失去耐心，远迁而去，就算日后证据再足，没有天狼族当事人出面指认，这桩冤案，终究无法落定。” 黎筝声音低沉。
夏辉立在舆图之前，目光落在天狼谷的方位：“阿木尔那边，我们已经按时送去补给，可流言若是再次兴起，长老之中的保守派，依旧会鼓动族人离开。我们得派人入谷，和族长说好，若是京城这边勘证拖延，我们会定期传信，告知核查进展，不让他们被范家放出的假消息蒙骗。”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黎筝抬眼，“麻五还关押在关内隐秘农舍。周侍郎一口咬定麻五是受刑诬供，若是他们日后上书，要求把麻五押送京城，当面审讯，我们不能拒绝。若是麻五在路上被人灭口，所有的人证，便就此消失。”
夏辉神色一凛：“若是三司传调麻五，沿途驿道必然危机四伏。范家绝对不会放过这个除掉人证的机会。倘若真有旨意下来提人，我亲自挑选一队死士，沿途层层护卫，明暗两路交替护送，不惜一切保住麻五性命。”
两人正商议间，关外哨探匆匆入内禀报，说是草原那边一支商队，正沿着旧商道南下，队伍之中，有一名胡商，样貌和之前细作供词里描述的库勒十分相近。
黎筝与夏辉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亮色。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夏辉立刻起身，“我调一支轻骑，避开大道，悄悄绕到商队必经的峡谷，伺机拦下，务必生擒库勒，拿到他随身携带的密信，不可伤了其余无辜客商。”
“切记隐秘，不可大动干戈。一旦惊动商队，消息立刻传回怀州，范家便会提前销毁其余往来凭据。” 黎筝叮嘱。
夏辉领命，转身下去调度兵马。北疆这边，抓捕库勒的罗网悄然撒开；京城之中，沈御史布下的眼线，也在商路之上静静等候。两条线索，同时朝着这名胡商收拢，能不能拿到压垮范家的最后一块铁证，全系于此。
暮色垂落镇北关，城楼之上，旌旗随风翻卷。三司的拖延，如同一张慢慢收紧的软网，而他们唯一破局的机会，就落在这名往来两地传信的胡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