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尽,宿舍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谜亚星依旧没有转头,眼底却藏着从未对外人袒露过的、积年的荒芜与落寞。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像絮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种沉淀了许多年的沙哑与释然,缓缓漫开。
“你一直以为,我性格开朗、擅长交际,在萌学园从来都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对不对?”
雷克斯微微一怔,按压太阳穴的手缓缓落下,头顶尖锐的钝痛还未散尽,却不及心底骤然泛起的酸涩浓烈。
他轻轻侧头,看向身侧眉眼沉静的人,安静等候着下文。
“不是的、”
谜亚星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淡地淡、近乎苦涩的笑。
“我从小就来萌学园了,无依无靠,没有家人,没有归处。”
寥寥数语,轻得不值一提,却藏着他整个童年的荒芜。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不被需要的孩子。”
家人从未过问他一切,从未牵挂他的冷暖
仿佛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多余的存在。
没人期待他的成长,没人在意他的喜怒哀乐,更没有人会为他回头、为他偏心。
小小的谜亚星,孤零零守着偌大陌生的萌学园,看着身边的伙伴各有归宿、各有牵挂。
唯有他,孤身一人,无处可依。
“所以我喜欢恶作剧、”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拆解自己多年来所有的坚强。
“我故意调皮、故意惹大家注意,我想让所有人看见我,哪怕是被责备、被吐槽也好。”
太孤独了、
孤独到宁愿被人诟病、被人调侃,也不愿做人群里透明无声、无人问津的过客。
他想要一点点关注,一点点偏爱,一点点足以证明自己被需要的温度。
“可后来我发现,没用。”
谜亚星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落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读心术太特殊了,大家敬畏我的能力,忌惮我能看穿所有人心思。”
孩童时期的善意与亲近,慢慢变成了刻意的疏远、谨慎的防备。
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袒露真心,不敢与他过分亲近,生怕心底的秘密被一眼看穿,生怕自己的私心与脆弱,暴露在他眼底。
“大家都和我保持距离,礼貌、克制、分寸得当。”
“包括艾瑞克,包括乌克娜娜。”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生死与共的朋友,是最信任的战友。
他们会并肩守护萌学园,会并肩对抗暗黑势力,会彼此托付后背,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底。
他们懂并肩,不懂孤独
懂责任,不懂伪装。
“他们很好,真的很好。”
谜亚星轻声补充,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释然。
“只是他们的温柔与善意,分给所有人,公平、坦荡、毫无偏颇。”
唯独没有独属于他的、破例的偏爱。
唯独没有人,看得见他嬉皮笑脸之下,长年累月的孤单与缺爱。
“所有人都把我当智囊,当最可靠的战友。”
“没有人把我当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偏爱、需要被留住的普通人。”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懂事,习惯了周全,习惯了包容所有人、体谅所有事。
习惯了做照亮别人的人,却从来没有人,主动为他撑一次伞。
直到遇见雷克斯、
说到这,谜亚星终于缓缓转过头。
澄澈的眼眸直直落在雷克斯苍白温柔的脸上,眼底积压多年的荒芜、柔软与执拗,尽数坦诚展露,毫无保留。
“只有你不一样,”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震得雷克斯心口轰然发酸,眼眶瞬间滚烫。
“别人看我的读心术、看我的智慧、看我所有光鲜的长处。”
“只有你,看我的疲惫、看我的逞强、看我藏起来的软肋。”
别人敬畏他的能力,唯独雷克斯,心疼他的孤身。
别人依赖他的周全,唯独雷克斯,会下意识护着他、会怕他出事、会在他濒死之时崩溃失态、会拼尽所有留住他。
“他们都信我的理智、信我的判断、信我的大公无私。”
“只有你,信我的私心。”
谜亚星目光沉沉,盛满了独属于雷克斯的、无人替代的温柔。
“只有你会因为我冒险,红着眼眶质问我值不值得;只有你会把我的安危,看得比对错、比立场、比大局都重。”
“也只有你,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
不是无所不能的智囊,不是冷静通透的谜亚星,只是简简单单、独一无二、被人放在心尖上,舍不得、放不下的自己。
这么多年漂泊无依、无人牵挂的岁月,好像都在遇见雷克斯的那一刻,有了归处。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帮你、为什么信你。”
谜亚星微微俯身,眼底认真而虔诚,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别人可以审判你、怀疑你、放弃你。”
“唯独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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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暗黑卧底也好,你前路黑暗、身不由己也好。”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心甘情愿的破例,唯一独一无二的私心。”
头顶的钝痛早已被心底翻涌的滚烫冲淡,雷克斯僵坐在床沿,鼻尖酸涩得发胀,眼眶红得彻底。
他从来不知道,素来从容通透、看似无所牵挂的谜亚星,心底藏着这么多年无人知晓的孤独。
他以为一直是自己亏欠他、拖累他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彼此唯一的救赎。
雷克斯抬手,轻轻伸手抱住他的腰,力道虚弱却格外珍惜,将浑身的疲惫与动容尽数安放。
脸颊贴着他温热的校服布料,声音沙哑得带着浓重的湿意,轻轻呢喃。
“谜亚星……我需要你,永远。”
谜亚星看着他,破涕为笑。
“头、还疼吗?”
他收敛了心绪,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裹住了一室暖阳。
随即微微俯身,任由雷克斯软软抱着自己的腰,没有半点挣脱,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来,轻轻落在雷克斯的太阳穴上。
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灼不燥,刚好压住那股盘踞在颅腔里久久不散的钝痛。
药效还未完全散开,残余的酸胀感依旧盘踞在太阳穴,隐隐作痛。
雷克斯埋在他腰间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像是寻到安稳归宿的孩童,眷恋着独属于他的温度。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沙哑,软得一塌糊涂。
“疼,还有点晕。”
他坦然示弱,不再逞强伪装,不再硬撑所有苦楚。
在别人面前,他是隐忍冷漠、步步算计的唤魂魔王,是从不低头、满身锋芒的雷克斯。
可唯独在谜亚星面前,他可以脆弱,可以疼痛,可以肆无忌惮展露所有狼狈与不堪。
谜亚星的指腹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那团盘踞不散的钝痛压下去半寸。
他的手法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可那一下一下的、缓慢的、带着体温的揉按,比任何药都更让雷克斯觉得安心。
“这里?”
谜亚星指尖微微挪了挪,按住另一个突突跳动的痛点。
雷克斯闷闷地“嗯”了一声,脸还埋在他腰间不肯抬起来。
布料贴在他脸颊上,温热的,带着谜亚星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香。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
不是没有过安心的时刻
那些在图书馆里一起度过的午后,那些在蔷薇园里交换的吻,那些在深夜里等他回来才肯熄的灯。
每一个瞬间都是安心的、
可那些安心底下,总压着一层薄薄的、怎么都挥不去的惶恐。
他怕谜亚星发现,怕自己暴露,怕那些好不容易偷来的温暖在某一天突然碎掉。
此刻他似乎什么都不用怕了、
谜亚星知道了,没有走,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站在这里,手指按着他的太阳穴,问他还疼不疼。
像以前一样,又比以前更加坚定。
“你手法好差,”
雷克斯声音终于卸去了惊惶,微扬的语调里带着点揶揄。
“你是不是从来没给别人按过?”
谜亚星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按了起来,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是在惩罚他的挑剔。
“嗯、没按过,你是第一个。”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雷克斯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谜亚星腰间抬起头,用那双还红着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谜亚星。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很荣幸?”
谜亚星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映着雷克斯那张苍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映着窗外的阳光,映着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藏在心底的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扬起一抹笑容,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
“你要是觉得不荣幸,我可以不按。”
雷克斯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那只手重新按回自己太阳穴上。
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孩子气的霸道。
“谁说不按了?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谜亚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下
“我没反悔,”
谜亚星说着,指尖又在他太阳穴上揉了揉。
“你以前不是挺正经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娇气?”
雷克斯眨了眨眼,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眸里忽然漾开一层狡黠的光。
他微微偏头,把脸颊贴进谜亚星的掌心里,像一只被人摸了肚皮的猫,眯着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餍足的、懒洋洋的惬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没人疼,当然得自己扛着。现在……”
雷克斯顿了顿,刻意拖长了尾音,抬起眼,直直地望着谜亚星,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依赖。
“现在有人疼了,我为什么要忍?”
谜亚星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雷克斯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看着那双还带着湿意却已经亮起来的眼眸,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个人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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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会顺杆爬、”
谜亚星的声音还是哑的,可那层哑底下,是一层薄薄的、正在回暖的温度。
雷克斯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扯了扯谜亚星的袖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讨好。
“那你疼不疼我?”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赖皮。
可谜亚星听懂了、
他在问……
你还愿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对我?
在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过什么之后
你还愿不愿意?
谜亚星低下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口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泛着微微的粉白色。
此刻那几根手指正轻轻攥着他的袖口,力道不重,却像是在攥着什么他舍不得松开的、最后的东西。
谜亚星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把雷克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握进掌心里。
拇指在雷克斯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疼、”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很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承诺都压在里面了的重量。
“疼你,不反悔。”
雷克斯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谜亚星的掌心里,嘴唇贴着他的指节,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酸的委屈。
“那你以后不许再那样了……”
“哪样?”
“不许再瞒着我去做危险的事,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不许再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躺在病床上,叫都叫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不许再让我以为你要死了。”
谜亚星的手蜷了一下
“那你呢?”
他问,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一扇虚掩的门。
“我什么?”
“你也不许再瞒着我,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不许……一条路走到黑!”
雷克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从谜亚星的掌心里抬起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认真的眼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他是唤魂魔王啊、
一条路走到黑吗?
他的路,至少、他从不认为是黑的。
他忘了,他和谜亚星从来都是立场相悖,道不同不相为谋。
雷克斯垂着眼,长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指腹轻轻蹭过谜亚星温热的指节,没有立刻给出许诺,只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淡,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又裹着独独对他的柔软。
“路是我踏进去的,不是说转就能转的。”
谜亚星的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终究没有再开口逼迫。
他明白、明白暗黑族的狠厉,雷克斯受制于人,或许有诸多顾忌,身不由己。
可他、
终究料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