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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 第 450 章

第468章 入关灭秦(3)

第三节:鸿门宴

我们先把目光,从刘邦身上,移到北边。

因为就在刘邦一路西进、收降纳叛、约法三章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北边,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仗。

项羽。

宋义带着项羽北上救赵,走到安阳,逗留了四十六天,不肯前进。

项羽主张,赶紧渡河,和赵军里应外合,夹击秦军。

宋义却想坐山观虎斗,他还下了一道命令,说凡是凶猛如虎、贪婪如狼、不听命令的人,一律斩首。

这道命令,是冲着项羽来的。

项羽一不做,二不休。他在一个清晨,闯进宋义的大帐,砍下了宋义的头。

他提着宋义的头,夺过了兵权。

然后,他带着楚军,渡过漳河,去救巨鹿。

渡河之后,他下了一道,谁也没有想到的命令。

他下令,把所有的船只,全部凿沉;把所有做饭的锅,全部砸碎;把营房,全部烧掉。

每个士兵,只准带三天的干粮。

这就是破釜沉舟。

断了退路,就只有一条路。

往前,打赢,活。

打输,连退回去的船,都没有。

项羽的楚军,和秦军,在巨鹿城下,展开了血战。

一个楚军,抵得上十个秦军。

楚军呼声动天,九战九胜,把秦朝的主力,彻底击溃。

当时,来救赵国的各路诸侯,在巨鹿城下,筑起了十几座营垒。

可他们都怕秦军,没有一个人,敢出兵。他们都缩在营垒里,像墙壁上的旁观者一样,看着楚军和秦军厮杀。

这就是“作壁上观”。

他们看见,楚军的士兵,没有一个人,不是以一当十。楚兵的杀喊声,震天动地。

那些诸侯的军队,在营垒里,看着这场面,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

那些在旁边作壁上观的各路诸侯,打完仗之后,去见项羽,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他们进了辕门,全都跪着,用膝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项羽,就此成了诸侯的上将军,成了天下,最强大的人。

后来,秦朝的大将章邯,带着二十万秦军,投降了项羽。

项羽带着这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朝关中开来。

可他在新安,做了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他担心那二十万投降的秦军,心里不服,进了关中会生变。

他趁夜,把这二十万秦军,全部,坑杀了。

二十万,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被活埋在新安的城南。

这是项羽的狠。

他打仗,天下第一。

可他对人心的理解,和刘邦,恰恰相反。

刘邦靠的是“不杀”,收人心。

项羽靠的是“杀”,立威。

两个人,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关中的大门口,相遇了。

项羽的大军,走到函谷关。

他抬头一看,函谷关的关门,紧闭着。

关上插着的,不是楚军的旗,是刘邦的旗。

守关的,是刘邦的人。

项羽一下子就明白了。

刘邦,趁他在北边和秦军主力血战的时候,抢先一步,进了关中,并且,要把他,挡在关外。

项羽大怒。

他立刻下令,攻破函谷关。

以他四十万大军的实力,一个函谷关,根本挡不住他。

函谷关,被攻破了。

项羽的大军,长驱直入,驻扎在了鸿门。

鸿门在骊山脚下。骊山是秦岭的一条支脉,从蓝田往西,一路绵延到咸阳东郊。山不高,但坡陡。山上没有大树,只有些歪歪扭扭的柏树和柿树。冬天,柿子早没了,只剩些干瘪的黑果子挂在枝头,像一撮撮烧焦的碎布。山下有一条沟,叫鸿沟。沟不深,但窄,两边是黄土断崖。冬天,沟底的溪水缩成了一条细线,卵石露在外面,上面结着薄薄的冰碴。项羽的四十万大军,就扎在这条沟的两边。

四十万人是什么概念?沛县全县的人加起来,不到五万。刘邦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管十里地。十里地的人口,大约是一千户,五千人。他管了十几年,认识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每一头牛、每一只鸡。现在他站在霸上的土坡上,往东看。东边是鸿门。鸿门的营帐从沟底一直铺到山腰,像一片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蘑菇。炊烟从营帐间升起来,几百道,几千道,升到半空就散了。风从东边来,带着马粪味、皮革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粮食被碾碎的味道。刘邦闻着这些味道,心里算了一笔账:四十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他算不出来。但他知道,他只有十万人。他的十万人,每天吃的粮,已经让萧何焦头烂额。

张良站在他旁边。张良也在看。张良说:“沛公,项伯来了。”

刘邦回头。他看见一个老头。老头穿着楚国的衣服,腰上系着一条革带。老头骑着一匹黑马,从东边过来。马跑得不快,但很稳。老头下了马。他走到刘邦面前。他抱拳,说:“沛公。”刘邦说:“项伯?”项伯说:“是我。”刘邦看着项伯。项伯是项羽的叔父。项羽的叔父,半夜来他的营里。刘邦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沛县的时候,他听人讲过一嘴:张良在下邳的时候,救过一个杀人的人。那个人姓项。刘邦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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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伯说:“我今夜来,不是为项羽。我为张良。”他看了一眼张良。张良点了点头。项伯说:“项羽明日要打你。”刘邦说:“打?为什么?”项伯说:“曹无伤告的密。他说你要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秦宫的财宝全被你占了。”刘邦说:“我?我哪有?”项伯说:“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可项羽信了。他拍案,说明日犒劳士卒,打刘邦。”刘邦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但很响。他想起三天前。三天前他还在秦宫里喝酒。青女给他斟酒。他坐在秦始皇的座上。他说:“这些,以后都是我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曹无伤站在殿门外。曹无伤是左司马。曹无伤看着他。曹无伤没有说话。刘邦忽然觉得,酒是凉的。

“怎么办?”刘邦问。他问张良。张良说:“你明天去鸿门。见项羽。跟他说清楚。”刘邦说:“不去。去了就是送死。”张良说:“你不去,明天就死。你去了,可能不死。”刘邦说:“项羽有四十万人。我只有十万。我去他的营里,他杀我,跟杀一只鸡一样。”张良说:“他杀你,跟杀一只鸡一样。可他不杀你,跟放一只鸡一样。沛公,你想想,他为什么要杀你?”刘邦说:“曹无伤说我要在关中称王。”张良说:“关中王是谁封的?是楚怀王封的。楚怀王说,先入关者王之。你先入的关。你该是关中王。可项羽不认。他为什么不认?”刘邦说:“他兵多。”张良说:“他兵多,可他理亏。他后进关,没有称关中王的资格。他有的,只是四十万兵。可天下人看着呢。他若杀你,天下人就会说,项羽杀了一个有功的人。他怕这个。所以你去。你去了,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你越是示弱,他越不好意思杀你。”

刘邦听了。他听懂了。他听懂了“示弱”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在沛县用了四十七年。他蹭饭不谢,他赊酒不还,他爹骂他没出息,他嫂子嫌他吃得多。他从来不争。他从来不抢。他从来不硬。他软。他软了一辈子。软了一辈子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软。

刘邦说:“好。我去。”

项伯走的时候,刘邦拉住他。刘邦说:“你回去跟项羽说,我明天一早到。我向他请罪。”项伯说:“好。”刘邦又说:“你帮我一个忙。”项伯说:“什么忙?”刘邦说:“你跟项羽说,我刘邦进关,什么都没拿。秦宫的财宝,我封了。子婴,我没杀。我住在霸上,就是为了等他来。我不是关中王。我是沛公。我等他来,把该他的,都给他。”项伯看了刘邦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真。真得让人想信。项伯说:“好。我替你说。”

项伯走了。他骑上黑马,往东去。刘邦站在霸上的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黑马在月光下跑,像一条游动的鱼。刘邦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个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叔父帮外人。项羽身边,连叔父都在帮外人。刘邦想:项羽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邦就起来了。

他洗了脸。水是凉的。凉水泼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他换了一身衣服。衣服是新的,但不太新。他特意挑了一件半旧的。太新了,显得假。太旧了,显得穷。半旧的最好。半旧的衣服,看着实在。他让青女给他梳了头。青女的手很轻。她梳的时候,说:“沛公今天要见谁?”刘邦说:“见项羽。”青女说:“项羽是谁?”刘邦说:“一个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有钱、比我有兵的人。”青女说:“那沛公怕吗?”刘邦说:“怕。”青女说:“那为什么去?”刘邦说:“因为不去,更怕。”青女不说话了。她把刘邦的头发梳好,用一根木簪别住。刘邦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青女一眼。他说:“你留着。”青女说:“留着。”刘邦说:“我若回来,带你走。”青女说:“好。”刘邦没再说话。他大步走出去。

他带了张良、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还有一百多个骑兵。骑兵的马都是好马。是他在陈留收的秦军马。马身上披着黑甲。黑甲擦得很亮。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面面镜子。刘邦骑上他的枣红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块疤。是年轻时在芒砀山砍柴留下的。他攥了攥拳头。拳头很硬。他松开手。他拍了一下马脖子。马动了。一百多匹马跟在他后面。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晨雾很重。雾里什么也看不远。刘邦骑着马,走进雾里。

他走了四十里。

四十里路,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他看见鸿门的营寨。营寨很大。大得吓人。营门是木头的,用粗木桩捆成。木桩上包着铁皮。营门两边站着两排兵。兵穿着黑甲,手里拿着长戟。长戟的戟尖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刘邦在营门前停下。他跳下马。他站在地上。地是冻的。冻得硬邦邦的。他的脚踩上去,发出“咯”的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听见身后一百多匹马的呼吸。他听见营里传来的声音。是鼓声。鼓声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埋在地下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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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上来,对守门的兵说:“沛公来见项王。”守门的兵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将官。将官穿着黑甲,脸上有一道刀疤。将官说:“项王在大帐。沛公请。”刘邦跟着将官往里走。他走过一排营帐。营帐里有人在磨刀。磨刀的声音很尖,像蝉叫。他走过一排马厩。马厩里有人在喂马。马吃的是黑豆。黑豆的味道很浓。他走过一排灶房。灶房里有人在煮肉。肉的味道很膻。是羊肉。他走过这些人。这些人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睛很直。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帐到了。

大帐很大。比他在咸阳宫坐过的那个殿小,但比他在霸上住的营帐大十倍。帐帘是牛皮做的,上面有刀痕。帐帘掀开。刘邦走进去。帐里很暗。只有几盏灯。灯是青铜的雁足灯,灯芯很粗,火苗很大。火苗把帐里的烟熏得昏昏沉沉。刘邦看见项羽。项羽坐在帐的正中。他坐的是一张虎皮椅。虎皮是整张的,虎头还在,虎嘴张着。项羽穿着黑甲。甲片很新。甲片上有龙纹。项羽很高。他坐着的时候,比刘邦站着还高。项羽的脸很方,眉毛很浓,眼睛很大。他的眼睛是双瞳。双瞳的人,据说天生就是王。刘邦看见项羽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只从洞外爬进来的老鼠。

项羽的左边是范增。范增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攥着一块玉玦。玉玦是白玉的,上面刻着蟠虺(pán huǐ)纹。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他攥着玉玦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项羽的右边是项伯。项伯低着头,不看刘邦。

刘邦跪下去。

他跪在帐中的石板上。石板是凉的。凉气从膝盖一直传到胸口。他伏下身,额头碰在石板上。额头碰石板的声音很轻,但很脆。像鸡蛋壳被敲了一下。他说:“臣刘邦,拜见将军。”

项羽没说话。

刘邦抬起头。他看着项羽。他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x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他跪在地上,仰着头。他的姿态很低。低到尘土里。可他的眼睛看着项羽。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是——诚恳。一种让人不能不信的诚恳。

项羽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帐里的灯在跳。灯芯烧出“噼啪”的声响。项羽忽然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

曹无伤。项羽把曹无伤卖了。项羽说出曹无伤的名字,就像扔出一块骨头。刘邦跪在地上,心里想:这个人,把我的左司马卖了。他卖曹无伤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他卖曹无伤,是为了告诉我——你看,不是我怀疑你,是别人挑拨。我是信你的。刘邦抬起头。他看着项羽的脸。项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刘邦知道,项羽信了。项羽信了他。项羽把曹无伤的名字说出来,就是信了他。刘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笑。可他没有笑。他伏下身,说:“曹无伤是我的部下。他背叛了我。将军若不信我,可以杀我。可将军若杀了我,天下人会怎么说?”

项羽说:“坐。”

刘邦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他走到左边的席上坐下。席是草席,上面铺着熊皮。熊皮的毛很硬,扎人。他坐下之后,才看见对面坐着范增。范增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铁珠。范增看着他。范增的手里攥着那块玉玦。范增举起玉玦。他举了三次。玉玦在灯下闪着光。项羽看见了。刘邦也看见了。刘邦的心跳了一下。可项羽没有动。项羽在喝酒。他端着酒爵,一口一口地喝。他的喉结很大。喝酒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他喝完了,把酒爵放在案上。他看了刘邦一眼。刘邦低下头。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爵。酒是温的。他喝了一口。酒很烈。像刀子在割喉咙。

范增出去了。

刘邦看见范增出去。范增的背有点驼。他走得很慢。他走出帐帘的时候,回头看了项羽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是恨铁不成钢。是绝望。是“你这个竖子”。

过了一会儿,项庄进来了。

项庄是项羽的堂弟。项庄很年轻。比项羽年轻。比刘邦更年轻。项庄穿着黑甲。甲片擦得锃亮。项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是青铜的。剑身上有云纹。项庄说:“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说:“好。”项庄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竹子被劈开。项庄开始舞剑。他的动作很快。剑光在灯下划出一道道弧。像一条银蛇在帐中游动。刘邦看着那条银蛇。银蛇越游越近。刘邦觉得脖子发凉。他想起张良的话。他想起“示弱”。可他现在弱不了。因为他没有剑。

项伯站起来了。

项伯说:“我也来。”项伯拔剑。项伯的剑比项庄的旧。剑身上有很多豁口。项伯开始舞剑。项伯的剑法不如项庄。可项伯的身体挡在刘邦前面。像一堵墙。一堵会移动的墙。项庄的剑往左,项伯就往左。项庄的剑往右,项伯就往右。两把剑在刘邦面前交错。剑光把刘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刘邦坐在席上。他攥着熊皮。熊皮上的毛被他攥掉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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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出去了。

张良走到帐外。他找到樊哙。樊哙站在帐外。樊哙手里拿着盾。盾是铁的。上面有刀痕。樊哙说:“里面怎么样?”张良说:“里面急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樊哙说:“我去。”张良说:“你等等。”樊哙说:“等什么?再等沛公就没了。”樊哙闯进去了。守帐的卫士拦他。卫士用戟挡他。樊哙用盾一撞。卫士倒在地上。樊哙闯进大帐。他站在帐门口。帐帘在他身后掀开。外面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像一座塔。他瞪着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很多。像一条狗在瞪人。

项羽坐直了。

项羽问:“这是什么人?”

张良跟进来。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

项羽说:“壮士。赐酒。”

有人给樊哙端来一爵酒。樊哙接过。他站着一口喝干。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甲上。项羽说:“赐彘(zhì)肩。”

有人给樊哙端来一只猪腿。猪腿是生的。血淋淋的。樊哙把盾放在地上。盾面朝上。他把猪腿放在盾上。他用剑切着吃。他切一块,吃一块。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盾上。滴在地上。项羽看着他。项羽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项羽问:“还能喝吗?”

樊哙说:“臣死且不避。卮(zhī)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在吼。帐里的人都在听。项羽也在听。项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坐。”

樊哙坐在张良旁边。他的盾放在脚边。盾上的猪血还没干。他坐下来的时候,熊皮被他的盾压皱了。他喘着气。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刚跑完十里路的狗。

刘邦站起来。他说:“臣去更衣。”

他出去了。樊哙跟着出去了。夏侯婴、靳强、纪信也出去了。刘邦走到帐外。他站在一个土坡上。土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刘邦扶着树。他吐了。他吐的是酒。酒洒在树根上。树根吸了酒,颜色变深了。刘邦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说:“我走了。没告辞,怎么办?”

樊哙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zǔ)。我为鱼肉。何辞为?”

刘邦说:“好。”

他让张良留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白璧。白璧是他在秦宫里拿的。他一直揣着。他把白璧交给张良。他说:“你把这双白璧,献给项羽。”他又摸出一双玉斗。玉斗是青玉的,上面刻着云纹。他把玉斗交给张良。他说:“你把这双玉斗,献给范增。”张良说:“沛公呢?”刘邦说:“我从骊山下走。走芷阳。走小路。你在这里拖一会儿。拖到我走远。”张良说:“好。”

刘邦骑上马。马是枣红马。他翻身上马。他的动作很快。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也上了马。五匹马往南跑。跑下土坡。跑进骊山的林子里。林子很密。马跑不快。他们只能小跑。刘邦回头看了一眼鸿门。鸿门的营帐在远处。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快了。他们跑进骊山的深处。风从耳边过去。风里有松脂的味道。有雪的味道。刘邦骑着马,心里想:我走了。我活着走了。

张良在大帐外等了一会儿。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见帐里的鼓声停了。他听见项羽在说话。项羽的声音很大。项羽在说:“沛公呢?”张良掀开帐帘走进去。他走到项羽面前。他说:“沛公不胜杯杓(sháo)。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

项羽问:“沛公在哪里?”

张良说:“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

项羽接过白璧。白璧很白。很润。项羽把白璧放在座上。他用手摸了摸。玉是温的。项羽说:“沛公这人,有意思。”范增接过玉斗。玉斗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他抬起头。他拔剑。剑光一闪。玉斗碎了。碎成几块。掉在地上。范增把剑插回鞘里。他说:“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项羽没有说话。他还在摸那块白璧。他的手指在白璧上划来划去。他忽然说:“范增,你老了。”

范增站在帐中。他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大帐。他站在帐外。风吹动他的白发。他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年轻时在居鄛(cháo)老家,有个算卦的人跟他说:你将来会辅佐一个王。可你辅佐的王,不会听你的话。范增当时笑了。他说:“我辅佐的王,怎么会不听我的话?”现在他站在鸿门的寒风中,想起那个算卦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个人算得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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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回到霸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下了马。他的腿是软的。他扶着马,站了一会儿。他走进营帐。青女在帐里。青女点了一盏灯。灯是陶的,里面烧着菜籽油。火苗一跳一跳的。青女看见他,站起来。她说:“沛公回来了。”刘邦说:“回来了。”青女说:“吃饭吗?”刘邦说:“吃。”青女端来一碗粟米饭。饭是热的。刘邦接过碗。他坐在榻上。他吃了一口。他嚼着。他忽然觉得,这碗粟米饭,比秦宫里的鱼、羊、饼都好吃。他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帐外。他站在土坡上。他往东看。东边是鸿门。鸿门的灯火很多。很亮。像一片星海。刘邦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鸿门的大帐里,项羽问他:“你怎么来了?”他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数。他数项羽的呼吸。项羽呼吸很慢。项羽没有杀他。范增举起玉玦。他举了三次。项羽没有动。刘邦知道,项羽不想杀他。项羽不想杀他,是因为项羽觉得他不值得杀。项羽觉得他是个乡下人。项羽觉得他是个亭长。项羽觉得他打不过他。

刘邦站在霸上的土坡上,看着鸿门的灯火。他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可这笑里,有一种东西,是从前没有的。从前在沛县,他笑的时候,是混子笑。在芒砀山,他笑的时候,是逃犯笑。在咸阳宫,他笑的时候,是沛公笑。现在他站在霸上,笑的时候,是另一种笑。这种笑,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从今天起,他和项羽,换了一个位置。项羽以为他放了刘邦。项羽不知道,他放的是他自己的命。

刘邦转过身。他走回营帐。他躺下:

“我坐在鸿门的大帐里。项羽坐在对面。他穿黑甲。他比我高。比我壮。我跪下去。我说了很多话。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在数。我数项羽的呼吸。他呼吸很慢。他没有杀我。范增举起玉玦。他举了三次。项羽没有动。我知道,项羽不想杀我。他不想杀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不值得杀。他觉得我是个乡下人。他觉得我是个亭长。他觉得我打不过他。他错了。我在鸿门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我算过的。我知道他会问我什么。我知道他会怎么答。我进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怎么出去。我出来了。我骑上马。我跑。风从我耳边过去。我跑回霸上。我站在霸上的土坡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鸿门。鸿门离我四十里。我看见那边的灯火。很多。很亮。项羽的四十万大军,都在那边。可我站在这儿。我只有十万人。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项羽,换了一个位置。项羽,很勇,也蠢得离奇。”

星很多,很亮。他翻了个身。他睡了。明天,他要做一件事。他要杀曹无伤。曹无伤是他的左司马。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卖刘邦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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