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芷不肯多说,自有她的考量。
黎瑞见她不愿细说,便也不再追根究底,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眉宇间仍存有几分困惑。
“我心中尚有几处想不通,还望芷儿你细细讲来。”
苏白芷抬眸,眉眼明亮,爽利一笑:“好!你们哪里不解,只管开口问便是。”
黎瑞略一沉吟,率先道出心中最大的顾虑:“若是天下孩童全都能够入学读书识字,那是好事。可这教书先生该如何安置?孩童不交束修,先生便没了进项,他们也要养家糊口,这般做法,怕是根本行不通。”
“阿瑞说得在理。”
一旁的墨言当即点头附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也落在苏白芷的身上:“无银钱可拿,谁又肯白白教书。”
苏白芷莞尔,指尖拨了拨桌角的茶盏:“先生自然不能白干活,谁不是要过日子的。”
黎瑞一时转不过弯,眉头微微蹙起:“不让孩童出钱,那这笔银钱,又该由谁来出?”
“自然是你们家出。”苏白芷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望向黎瑞。
“我家出?”黎瑞满眼茫然,不由微微坐直身子,愈发糊涂了。
“对啊!你是皇子,这个国家都是你们家的,不由你家出谁出?要经过皇上同意,自国库之中拨发,给诸位先生按月发放月银。”苏白芷缓缓解释。
见黎瑞与墨言双双望着自己,眼神之中仍藏着疑惑,她便继续往下说“还要制定一个规矩,往后所有的教书先生,先要核验身份,参加官府统一的考核,以此来证明自己确有教书育人的本事。考核合格者,登记入官府名册,便是朝廷认可的夫子。之后由官府分派到各处学堂任职干活。既然是官府任用,俸禄自然由朝廷发放。往后所有学堂,尽数归于国家管辖,朝廷还要颁下律法条文管束学堂,也要拨出银两,修建更多新的学堂。这般,你们可听懂了?”
烛火摇曳,二人静静听完,总算捋清其中脉络。
墨言眉头微锁,率先开口:“你这么说,我大致是明白了。只是这般行事,国库就要源源不断的掏出一大笔银子。皇上那边尚且好说,户部那帮官员,恐怕万万不会应允。”
黎瑞也跟着颔首,面色凝重:“阿言所言极是。父皇前些日子才下旨减免百姓赋税,如今又要拿出巨额银两兴办学堂,户部官员必定极力反对。”
苏白芷轻轻点头,神色郑重。
“你们的顾虑我心里清楚。可教育方能安邦兴国,扫去世间目不识丁之人,这是必经之路。唯有如此,我黎国才能人才辈出,国运方能愈发昌盛。”
屋中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墨言面露疑惑,开口问道:“芷儿,方才你口中所言‘文盲’,又是何意思?”
“文盲,便是完全不识一字之人。所谓扫除文盲,便是盼日后我黎国,人人皆可识文断字,再无目不识丁的百姓。”苏白芷耐心的为两人解答。
墨言缓缓点头,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一整个国家,人人都识字,这般光景,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黎瑞略一思索,又抛出问题:“那照你这般筹划,这般启蒙读书,总该定一个年限吧?”
“那是自然。”
苏白芷应声,条理分明地缓缓道来:“现下黎国孩童,大多六七岁入私塾或是学堂。也有些家中困苦,入学年岁会稍大几岁。多数孩子也仅仅读上个一两年,只求认得几个大字,不至于全然睁眼瞎。这般大多都是男孩。
而女子能读书,多是家世优渥,要么家中私请先生,少数方能进入学堂。我自己,便是在学堂读到了十二岁。
这十二岁,便是一道分水岭。
不光将男女学子区分开来,也能分辨出哪些孩子尚有读书深造的潜力,哪些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天资尚可的,家中便会倾力栽培,送入更好的书院继续苦读;而那些实在读不进去,便归家另寻营生。
所以,官家提供的启蒙读书,可截止到十二岁。”
“十二岁。”墨言眸光一动:“你的意思是,过了这个年岁,再想读书,便要自家掏钱了?”
“没错。”
苏白芷点头:“国家替百姓扛下启蒙这一段,余下的,便要各家自行承担。这些日子我细细打听权衡过,这个年岁刚刚好。六岁到十二岁,一共六年,根据黎国的风俗,孩子们年纪尚幼,男女同堂读书也并无不妥,亦能替国库省下不少开销。”
黎瑞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你的构想我听明白了,这若是真能推行,父皇点头,满朝文武全力支持,便是造福万民的天大好事。可就怕朝中那些守旧的老臣,百般阻挠不肯应允。”
“钱财取自百姓,亦该用回百姓身上,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苏白芷脊背坐得笔直,声音清亮有力:“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干最苦最累的活计。打下粮食,除去自家糊口,余下尽数上交赋税,手中本就所剩无几,哪里还有闲钱送孩子读书。这便是寻常人家子弟少有机会开蒙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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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孩童的启蒙至关重要,若是学堂广布天下,定然会有许许多多孩童前来读书。纵然不是人人都能考取功名走上仕途,那读书也能开阔眼界,明晓事理,懂得礼义法度。
此事若是推行下去,收拢的便是天下民心。老百姓真心拥戴,于帝王而言,比多少金银都贵重。花出去些许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说得真好!”墨言眼中光彩大放,已然被苏白芷这番话深深折服。
黎瑞没有出声,可眼底的敬佩之色,却清清楚楚的摆在脸上。
见二人这般模样,苏白芷心中略感宽慰,继续说道:“真正强盛的国家,不该死死盯着底层百姓身上的赋税。应当大力通商,把生意做到列国四方,向富商大户征收赋税,这才是治国正道。你说对不对?”她说罢,转头望向黎瑞。
黎瑞与墨言呆呆坐在原处,脑子里拼命消化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这些话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便是素来聪慧的二人,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思路,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苏白芷瞧出二人尚需时间细细思量,便住了口,不再多言,留足空间让他们回味。她自己也在心中复盘方才所说,思索有无遗漏之处。
一盏茶的功夫缓缓过去。
她忽然想起一桩极为现实的要事,抬眼看向黎瑞,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阿瑞,我说了这么多,你可别告诉我,咱们黎国国库拿不出这笔银子。”
黎瑞回过神,定了定神:“国库储备还算充盈,这笔银两,应当是拿得出来的。”
“正是!黎国富强多年,岂能缺这点钱财!”墨言扬声开口,一身豪气。
苏白芷闻言不由得笑叹一声:“阿言,你若是户部尚书,那该有多好。”
墨言早已满心满眼都是苏白芷,听着她侃侃而谈,心底爱慕更甚。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掌心温热有力:“你放宽心。有我和阿瑞在,朝中那些老顽固,我们自会替你摆平。”
苏白芷眼中一亮:“当真?”
“自然。”墨言语气笃定。
苏白芷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心中不由感慨。有人并肩依靠的滋味,实在是好。
她转眼看向黎瑞,又说:“阿瑞,这件事能不能成,还要看你了,到最后就看你的口才了。”
黎瑞微微一怔:“我的口才?”
“没错。”苏白芷弯起眼眸:“就看你如何在金銮殿上,给满朝文武大臣洗脑。”
“洗脑?”墨言又听见一个陌生说法,眼里满是好奇,直直望着苏白芷,等着她解释。
看他这副求知的可爱模样,苏白芷心里直发痒,恨不得伸手揉一揉他的发顶,捏捏他的脸颊,可终究只是想想,按捺住了念头,忍着笑意开口:“洗脑就是凭你的言辞道理,叫众人心悦诚服,赢得他们的赞同与支持。阿瑞,我信你办得到。”她言语之间,满是信任与肯定。
一想到要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上,面对一众老臣唇枪舌剑,黎瑞竟是难得生出几分底气不足。
到这一刻,他才算彻底反应过来,苏白芷是打算将这桩重担交到自己手上。
“你的意思是……要由我出面操办此事?”
苏白芷轻轻颔首:“正是。此事若是大功告成,你在民间声望会达到顶峰,深得万民爱戴,地位牢不可破。”
一旁一直静静听着的墨言,此刻也品出其中深意,心中暗自思索:他家芷儿这一步,打得真妙。此事若是由阿瑞办成,天下百姓只会记住瑞王的恩德,谁还会记起太子。
“不可。”
谁料黎瑞竟直接出声拒绝。
苏白芷与墨言齐齐一愣,异口同声开口,皆是满脸不解:“为何不可?”
房间气氛不由凝重了几分,黎瑞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稍作犹豫,还是坦然道出心中想法。
“依我看,这件事,还是由芷儿你亲自去面君陈情才是最合适。父皇素来信任看重你,由你去说,胜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