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皇面色沉冷,一声冷哼砸在寂静的寝殿里,语气满是愠怒:“好,好一个你没错。”
他缓缓从座椅上起身,衣袍曳地,一步步走到二人身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落在墨言身上时,不由得顿了顿。
哪怕身陷对峙、触怒龙颜,墨言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迎风而立的青竹,半点不肯弯折。
这般执拗倔强的模样,骤然让黎皇想起那日在七星塔前,苏白芷跪地陈情的样子。
两人骨子里的性子,竟是这般如出一辙,一样的认死理,一样不肯低头。
黎皇心中紧绷的怒火悄然松了几分,眉宇间染上几分复杂的愧疚。
他何尝不知这二人情深意重,可江山大局在前,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真要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他心里终究难安,暗自想着,日后寻到合适的机会,必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气氛稍稍缓和,黎皇的语气也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规劝的意味:“朕往日便教导过你们,身为男儿,当以家国天下为先。怎能被儿女情长困住心神?连一个情字都勘不破,日后朕又如何放心将江山托付给你们?”
墨言听得分明,心里只觉愤愤不平。
分明是皇上没有道理在先,如今反倒搬出家国大义来压他,这般说辞,他墨言半点无法认同。
他抬起头,眼神执拗又坦荡,高声反驳:“臣从不认为情意是牵绊。人若是连心之所爱都能舍弃,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一旁的黎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察觉出端倪。父皇这是有意在递台阶,想就此收场。
若是再争执下去,局面只会彻底无法挽回。他连忙转头看向墨言,急声劝阻:“休要再胡言乱语!天色已晚,父皇也该歇息了,有什么事,我们改日再谈。”
黎瑞只想赶紧把人带走,他太了解墨言的脾气,再任由他说下去,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到时候就算想收场都来不及。
黎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意:“看来还是朕平日里太过纵容你们,倒让你忘了何为君臣礼法。”
“父皇,阿言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父皇莫要动气。”
黎瑞急忙躬身求情,伸手拽住墨言的胳膊,压低声音催促:“快些向父皇跪安,我们走。”
黎皇沉默不语,算是默许了这个结果。
他本就无心重罚墨言,若能就此作罢,自然是最好的局面。
可墨言此刻早已铁了心。
他心里清楚,今日若是不能讨到一个说法,往后再想开口,便是难如登天。
他挣开黎瑞的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今日得不到皇上的解释,就算是死,臣也绝不离开此地。”
这话一出,黎瑞脸色骤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心知,墨言这句话,已然彻底触碰到了父皇的底线。
他又急又气,低声呵斥:“你真是疯了!赶紧起来跟我走!”
说罢,黎瑞用力去拉扯墨言,可墨言双膝牢牢钉在地面,任凭他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
黎皇望着眼前僵持的一幕,脸色再度冷了下来:“看来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与朕作对到底了。”
“臣不敢与皇上作对,只求一个公道的解释。”墨言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痛楚,却依旧不肯退让。
“不敢?”黎皇被他这番执拗彻底激怒,厉声喝道:“朕看你胆子大得离谱,敢当众向朕讨要说法,普天之下,你也是头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最终还是决定要断了墨言的念想:“好,你非要解释,那朕便说给你听。你和苏白芷之事,朕不会应允,苏白芷,从今往后只属于朕,不会属于你。这下,你可满意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寝殿之内。
黎瑞整个人也跟着僵住,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揣测,难道父皇当真要将苏白芷纳入后宫?这个念头让他心惊不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而墨言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剧烈一颤,心口像是被一柄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中,闷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他素来敬重黎皇,将其视作长辈、视作明君,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要硬生生夺走自己的心上人。
巨大的震惊、伤心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阵阵发疼。
二人此刻都深陷在情绪里,全然没能领会黎皇话中的深意,彼此的想法早已南辕北辙。
良久,墨言才勉强稳住心神,双目泛红,声音颤抖着追问:“皇上……您是打算纳芷儿入宫,做您后宫的妃嫔?”
黎皇被他这番曲解噎了一下,只觉得哭笑不得。
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样能彻底斩断墨言的念想,误会就误会吧!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倦怠地挥了挥手:“朕累了,要歇息了,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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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苏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少阁主,请移步吧。”
黎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稳住心神。应声作答:“是。”他再次伸手想去搀扶墨言,却被对方猛地一把推开。
此刻的墨言满心皆是绝望与哀伤,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更无法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落入深宫。
他眼眶渐渐湿润,哽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为什么?皇上,天下佳丽数不胜数,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要和臣争抢苏白芷?”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黎皇积压已久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出声:“放肆!你眼里可还有半分君主的威严?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
眼见墨言情绪彻底失控,黎瑞连忙上前,死死按住躁动的他,又急又怒地呵斥:“墨言你清醒一点!别再闹了,跟我走!”
“我不走!”墨言奋力挣扎,眼底满是猩红,声音近乎咆哮,“我要我的芷儿!我只要我的芷儿!”
他失态的模样,让黎皇也暗自心惊。
直到这时,他这才看清,墨言对苏白芷的情意,早已深到刻入骨髓。
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闹得两败俱伤。
黎皇当机立断,扬声高喊:“来人!”
殿外值守的禁军闻声立刻列队而入,齐齐单膝跪地:“参见皇上!”
“少阁主情绪失控,扰乱宫规,将他带去天牢,好生看管,让他冷静思过。”黎皇沉声下令。
“遵旨!”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墨言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墨言此刻心如死灰,浑身脱力,不再做半分挣扎,眼神空洞颓丧,任由禁军押着一步步走出寝殿。
黎瑞眼睁睁看着墨言被带走,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阻拦。
他知道父皇正在气头上,若是此刻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可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想了想,还是跪爬到黎皇脚边,伸手拉住帝王的衣摆,苦苦哀求:“父皇,求您开恩!阿言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父皇饶过他这一次!”
黎皇看着跪地哀求的儿子,疲惫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朕只是让他去冷静几日,等他心绪平复,朕自然会放他出来,你也起身回去吧。”
黎瑞心知多说无益,再多哀求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
只得重重叩首:“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待黎瑞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寝殿内重归寂静。
黎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身疲惫地坐回椅中,低声对着身侧的苏公公问道:“广百,你说朕今日这般做,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狠狠伤了两个孩子的心?”
苏公公连忙上前斟上热茶,柔声宽慰:“皇上不必忧心,他们如今只是心生误解。待到日后真相大白,二人定会明白皇上的苦心,绝不会心生怨恨的。”
黎皇望着摇曳的烛火,幽幽一叹:“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另一边,黎瑞快步走出松鹤宫,一路疾行穿过层层宫道,踏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满心只剩下焦灼。
当务之急,是尽快想办法救出身陷天牢的墨言。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骏马扬蹄疾驰,朝着千机阁所在的墨府飞奔而去。
夜色深沉,马蹄声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