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谧无风,檀香袅袅萦绕梁间,落得满室清寂。
苏白芷怔怔立在原地,纤长的指尖微蜷,眼底满是茫然恍惚,久久回不过神。
一旁的白月见她这副失神的模样,眉眼弯起笑意明媚,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语气雀跃又真切:“芷儿,发什么呆呢?我早就说定然是你,你先前还百般不信,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温热的触感拉回了苏白芷飘散的思绪。
她倏然回神,长长的睫羽轻颤,抬眸望向殿中的众人。
心头积压许久的疑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字字恳切地开口:“就算……我当真是你们口中要找的人,可我始终不明白,我就是个普通人,生于市井,长于凡尘,无过人本领,也无经世之才,我实在想不通,你们费尽心力寻我,究竟是为何?我一介普通人,能为黎国、为诸位做些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静默。
黎皇在一茶桌边坐下,淡淡扫了眼一脸困惑的少女,随即侧首,目光落向忘尘,声线沉稳无波:“忘尘,你来与她说清楚。”
侍立一旁的苏公公见状,连忙躬身上前,执起白玉茶盏,动作轻柔地为黎皇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腾。
黎皇抬手端起茶盏,薄唇轻抿一口,温润茶水入喉,随即缓缓放下茶盏。
他倚坐在紫檀木椅上,眉眼沉静,不发一言,静待忘尘的解惑。
忘尘望着眼前满脸懵懂、毫无半分天选之人架子的苏白芷,眼底浮出几分唏嘘与虔诚。缓缓开口:“苏姑娘有所不知。百年前,师门祖师爷夜观天象,卜得惊天天机。卦象明示,百年内,黎国将有天命福星降世。此福星庇佑山河安稳、四海升平,可助黎国国运鼎盛,登顶千古未有之巅峰。”
说到这,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百年来代代相传的期盼与怅然:“这百年间,我国师一脉代代寻访,苦等百余载。我年少时便听闻此预言,曾以为此生无缘得见,终将抱憾终身。却不想天道眷顾,竟让我等在今朝,寻到了你这命中福星!苏姑娘如今,可明白我等的苦心了?”
一番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在苏白芷心头。
她瞳孔微睁,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连连摆手,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的慌乱:“忘尘,你这话也太过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最多也就是个大夫,平平无奇,哪里能担得起什么福星之名,更别说带领黎国走向巅峰了。”
她说着,转头直直看向端坐的黎皇,眼底带着几分直白的求证,语气透着真切的无力:“皇上,这话换作是您,您信吗?反正我自己是一万个不信。”
少女眉眼清澈坦荡,无半分谄媚和野心,只有最纯粹的茫然与惶恐。
黎皇静静凝望着她,眸光深沉莫测。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得出苏白芷所言皆是真心,绝非假意推辞。
可国师一脉世代忠心,推演天机从未有过半分差错,百年预言字字确凿,绝无空穴来风的可能。
两相权衡,他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不管这看似平凡柔弱的少女究竟有何神通,既然天命认证她是黎国的福星,那就绝不能放任她流落宫外。
黎皇敛去眼底思绪,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淡淡开口:“信与不信,从来由不得你做主。既然身份已然敲定,你便暂且留在宫中,后续事宜,朕自有安排。”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铁板钉钉的强硬,断了所有退路。
苏白芷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生性自由散漫,早已习惯了市井无拘无束的生活,怎能忍受深宫的规矩束缚、步步拘谨,更不愿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沦为受人摆布的棋子。
她急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却是不卑不亢:“皇上,民女是千机阁的药师,还有工作要做。即便我真是预言中的福星,也不用久居深宫吧!我想住在宫外,但可以向你保证随传随到,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必定倾力配合,绝无推辞!”
黎皇眸色微沉,语气平淡却强势逼人:“从今往后,千机阁的事务你不必再管。你只需安心留在宫中,便是你唯一的本分。”
步步紧逼的态度,彻底让苏白芷急红了眼。
她连忙找着说辞,试图争取一丝自由:“可我在宫中无居所、无熟识之人,诸多不便。我留在宫外,反倒更为妥当,行事也方便许多。”
她那点小心思,藏得浅显直白,尽数落在黎皇眼中。
黎皇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周身气压骤然压低,目光沉沉的锁住眼前倔强的少女,声线带着凛冽的压迫感:“怎么?朕这偌大的皇宫,还容不下你一个人?”
话音不重,却裹挟着帝王的威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骤然袭来的压迫感笼罩周身,苏白芷心头那点对帝王仅存的温和好感,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什么温润宽厚、体恤臣民的贤君,根本就都是假象!伴君如伴虎,说的还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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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脸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自她入宫以来,始终谨小慎微、步步退让,可换来的却是层层禁锢、步步逼迫。
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愤懑骤然翻涌上来,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直冲头顶。
她五指悄然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心底疯狂怒骂:皇权至上便可以如此蛮横无理?凭什么肆意摆布别人的人生!有本事便降罪责罚,我苏白芷绝无半分惧色!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
她清醒知晓,这是尊卑森严、皇权至上的时代。帝王一言,可定人生死,可株连九族。她一己之力,如蝼蚁撼树,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届时连累家人亲友、连累千机阁众人,更辜负了等待她的墨言。
万般愤懑堵在胸口,虽没敢说出口,却也不肯低头认错,索性抬眸,一双清亮的杏眼直直迎上黎皇威严的目光,眼底盛满了不甘、倔强与不屈。
一旁侍立的苏公公见状,心头大惊,当即厉声呵斥:“大胆!区区一介民间女子,竟敢直视圣颜、心存不敬,你可知这是死罪!”
凌厉的呵斥骤然响起,震得塔内气氛愈发紧绷。
苏白芷心头微微一震,猛地回神。
她垂下长长的睫羽,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微微低下头颅,沉默不语。
虽低着头,可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折,始终不肯屈膝认错、低头服软。
这般软硬不吃、桀骜不驯的模样,不由让黎皇眼眸一亮,带上了几分欣赏。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玩味:“好,好得很!多少年了,朝野内外、普天之下,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朕。如今你苏白芷算是第一人。”
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杀机隐隐浮现。
一旁的忘尘心头一紧,唯恐皇上动真怒降重罪,当即快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地,恳切求情:“皇上息怒!苏姑娘久居宫外,从未习得宫廷礼数,性情直率单纯,绝非有意冒犯圣驾。恳请皇上宽宏大量,饶恕她无心之过!”
白月也吓得心头慌乱,紧随其后跪地,一双眼眸满是焦急:“皇上开恩!芷儿初入宫廷,不懂得规矩分寸,绝非不敬圣上,求皇上恕罪!”
言罢,白月连忙转头看向立在原地的苏白芷,频频对她使眼色,伸手轻轻拉扯她的衣摆,低声急劝:“芷儿,快跪下认错,听话!”
只要低头一句软话,此事便可一笔勾销,无需招惹祸端。
可苏白芷僵立原地,双脚如同生根,迟迟不肯屈膝。
她心底万般不甘:她从未做错半分,不过是不愿被强权裹挟、不甘任人摆布,为何要无端屈膝请罪?
可视线落在跪地为她求情的忘尘与白月身上,看着二人恳切卑微的模样,她心头猛地一软。
她不能任性,不能死。
她还有牵挂,还有等候之人,还有未完成的执念。
两口浊气从胸腔吐出,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愤懑与倔强,四肢如同灌了千斤沉铅,万般不情愿地缓缓屈膝,重重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膝盖触地的刹那,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蔓延全身。
黎皇缓缓起身,玄色龙纹袍摆轻扫地面,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苏白芷身前。
苏白芷垂着脑袋,视线所及,唯有他绣着金线云纹的靴面与笔直的裤脚。
可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一道锐利灼灼、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身上,无处可避。
低沉威严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往后你久居深宫,看来,确实该好好学学皇家规矩礼数了。”
这话落下,紧绷的气氛骤然缓和。
忘尘与白月双双松了一口大气,连忙齐声叩拜:“谢皇上宽宥!”
“你俩起来吧。”黎皇淡淡出声。
此言分明,只赦免了忘尘与白月二人,唯独没有提及依旧跪地的苏白芷。
白月心中不忍,微微抬头,小心翼翼求情:“皇上,不如让芷儿也一同起身吧?”
黎皇眸光微敛,心中自有考量。
这丫头看似温顺乖巧,实则是个硬骨头、这种人性子最倔。
今日若是轻易放过她,日后定然更难把控,无视皇权规矩,在宫中肆意妄为,迟早会闯出大祸。
他今日略施小惩,不为追责,只为磨一磨她一身桀骜的锐气,让她知晓深宫尊卑、皇权威严,懂得收敛心性、谨言慎行。
黎皇语气淡漠,不容置喙:“既有胆量顶撞朕、藐视君威,便该有胆量承担责罚。跪足两个时辰,再起身不迟。”
“皇上!”白月还想再劝。
“再求情,便再加一个时辰。”黎皇抬手,直接打断她的话语,语气冷硬,绝无转圜余地。
白月唇瓣翕动,终究只能将所有求情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满心无奈,再不敢多言一句。
一旁的忘尘静静看着跪地的苏白芷。
少女头颅低垂,瞧不出神色。可那挺直不弯的脊背,却清清楚楚的昭示着她心底未曾熄灭的不甘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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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微微沉吟,开口缓和,试图为苏白芷安排一处安稳的居所:“皇上,苏姑娘初入宫闱,尚无居所安置。七星塔清净雅致,人烟稀少,暂且不会有人打扰。不如就让苏姑娘先居于七星塔,待皇上择好适宜宫殿,再另行迁居?臣也可教导苏姑娘宫中的一些礼数规矩。”
黎皇微微颔首,准了此议:“便依你所言。你多费心调教,莫让她再肆意妄为。”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眼地上倔强执拗的少女,眸色深沉,转身拂袖而去。
玄色袍角划过空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一步步远去。
忘尘与白月连忙躬身行礼:“恭送皇上。”
二人紧随其后,一同退出殿外,轻带上殿门,将一室沉寂与孤零零的苏白芷留在塔内。
直至耳边彻底听不见脚步声,确定殿中再无半分人影,一直紧绷脊背、强忍酸痛的苏白芷,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她身子一歪,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双腿直直伸展开来。
膝盖传来阵阵酸胀刺痛,她伸手轻轻揉着膝盖,忍不住低声吐槽,语气满是愤愤不平:“两个时辰?你还真敢罚!两个时辰跪下来,我的腿怕是就要废了!反正这七星塔里又没监控也没人看守,我跪没跪,谁又能知晓?”
她揉着酸涩发麻的膝盖,瘫坐在地,缓缓平复心绪。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荒诞离奇,短短数个时辰,她一介市井小民,骤然被扣上黎国百年福星的天命头衔,还被强行禁锢深宫,无端受罚受气。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缓缓复盘,依旧让人觉得如梦似幻,荒诞得不真切。
她抬眸望向四周。
七星塔古旧清幽,木质梁柱纹理沧桑,陈设古朴简单,窗棂雕花陈旧,檀香余味淡淡萦绕,处处透着冷清和寂寥。
恍惚间,她想起儿时旧事,唇角扯出一抹无奈又酸涩的浅笑。
轻声呢喃:“小时候娘亲总念叨,说算命的说我是福星转世,命格贵重。谁能想到那些随口的玩笑话,有一天竟能变成真的……这么说来,那算命的老头,倒是真有几分本事,竟硬生生被他给说中了。”
一念及此,她又想起方才黎皇手握生杀大权、一言定人生死的模样,心头忍不住生出万千感慨。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难怪世人皆争帝位,人人向往皇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帝王一句话,可定他人生死、掌他人命运,这般随心所欲、至高无上的权势,确实令人向往。”
深宫清冷,塔内寂然。
苏白芷独坐冰冷地面,眼底迷茫混杂着不甘,心底已然悄悄埋下了伺机脱身、不愿困于宫墙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