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晴憋着一肚子气回了英国公府，马车刚停稳，还没踏进垂花门，就看见英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丁嬷嬷领着一帮丫头婆子候在门边上。
天寒地冻的，几个小丫头站得缩着脖子没精神，丁嬷嬷捂着个铜手炉，也被冷风冻得够呛。
看见宋雨晴扶着贤儿从马车上下来，丁嬷嬷顾不上在府里资深老嬷嬷的体面，紧走两步上前，对着宋雨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语气恭敬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世子妃，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宋雨晴因在燕王府受了宋明珠的气，心烦意乱得很，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她斜睨了身侧的贤儿一眼，贤儿心领神会，上前两步笑着打圆场：“丁嬷嬷，您看我们世子妃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不如先回怀瑾院里梳洗一番，换身襦裙整理好仪容，再去给老夫人请安，也好显得尊重不是？”
丁嬷嬷抬眼把宋雨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鬓发梳得整齐，石榴红蹙金绣裙穿得得体，妆容也精致，不过是走这一路裙摆稍微散了点而已。
她笑着摇了摇头：“世子妃客气了。老夫人听说世子妃去了燕王府，哦不对，是陛下从前的潜邸。特意吩咐老奴在这儿候着，说世子妃一回来就直接请过去。都是自家人，老夫人素来慈爱，哪里会挑这些小节？世子妃，还是请吧。”
话说到这份上，宋雨晴脸色不好看，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她暗自咬了咬牙，对着随行的一众丫头婆子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回怀瑾院里候着，只带着贤儿、乐儿两个人，随着丁嬷嬷往老夫人住的安禧院走。
一进安禧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说笑的下人都没有。
丁嬷嬷快走两步进去复命，留宋雨晴和乐儿和贤儿站在院中等传唤。
腊月的冷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宋雨晴撇了撇嘴，站了没一会，手脚就都冻僵了。
宋雨晴在冷风里站得快受不住的时候，屋里出来个叫知夏的丫鬟，对着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世子妃久等了，老祖宗请您进去呢。”
贤儿、乐儿一左一右扶着宋雨晴跨进堂屋，抬头就看见头发全白的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底下二婶、三婶这两位长辈赫然在座，连那几个平时跟她不对付的堂妯娌都坐得整整齐齐，都在这等着她回来问话。
宋雨晴压下心头那股蹿上来的不舒服，敛衽走上前，挨个给长辈们行礼，几位堂弟妹也连忙起身给她见礼，等这一圈礼行完，她才在最末位的椅子上坐下。
奉茶的丫鬟端着茶盏上来，宋雨晴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刚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没把人暖透，上首的老夫人便慢悠悠开了口，语气平淡却裹着明晃晃的审视：“听闻你今日去燕王府了？”
宋雨晴压下翻个白眼的冲动，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先开口解释：“祖母，孙媳刚从二妹妹那儿回来，连回院洗漱换衣都没来得及，听见祖母传唤就直接过来了，倒是失礼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故意拣着宋明珠的“体面”往下说：“二妹妹在潜邸过得挺好的，住的是王府主院，看着并未和陛下分院住。陛下为了让她住得舒心，特意把主院的名字改成了她未出阁时在侯府住的“梨香院”，牌匾上的字还是陛下亲笔题的呢。院里铺的都是上好的汉白玉地砖，瞧着就气派。孙媳刚进门，二妹妹就命人上了茶，是孙媳最爱喝的六安瓜片，滋味醇正，看来二妹妹心里，还是记着我这个大姐姐的。”
坐在一旁的二婶闻言立刻笑着接话：“这么说来，外界那些‘陛下冷落潜邸旧人’的传言，是假的？看来陛下对这位宋庶人，还是疼宠得很。”
“疼宠？”老夫人轻嗤一声，语气里裹着明晃晃的不屑，“不过是头胎生了一对龙凤胎，眼下还有点用处罢了。”
说罢她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梳洗吧。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见人，成何体统，不合世家礼仪。”
宋雨晴闻言心里舒了一口气，这就算是过了这关，如蒙大赦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安禧院的门，身边的乐儿左右张望，见四下没有外人，便忍不住小声抱怨：“世子妃，老夫人明摆着就是溜着您玩呢！明知您刚从燕王府回来，偏要急急忙忙叫您过来，问没两句话又赶您走，这也太不把大房当回事了！”
宋雨晴停下脚步，脸上那副温婉得体的伪装褪得干净，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英国公府的人丁，远比她从小长大的永定侯府繁盛得多。
永定侯府统共就两房，她父亲永定侯身边早先只有丽姨娘一个人，丽姨娘素来恭谨，从不主动生事。反倒是她亲生母亲，拎不清自己是堂堂主母的身份，整日行的全是妾室争风吃醋的行径，搅得府里鸡犬不宁，小时候京城里还传过永定侯府宠妾灭妻的闲话。二叔早年就被外放赴任，在任上安分守己，娶了二婶嫣然，目前为止也没纳过通房妾室，如今调回京城，也被大哥打发出去另住，京城里关于侯府的流言，这才渐渐散了，看着算是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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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英国公府，族中子弟至今没分家，好几房人挤在一个大宅院里过日子，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比清净了大半辈子的永定侯府要复杂百倍。
宋雨晴不是没想过搬去长公主府，跟婆母同住躲清净，可这般行径不合世家规矩，只能作罢。
她一路心绪不宁走回怀瑾院，香儿听见她回来的消息，早备好了温热的洗澡水，就等她回来泡着驱驱寒气。
香儿小心翼翼帮她褪去外衫，扶着她坐进氤氲着花香的浴桶里，这才低声问道：“世子妃，老夫人在安禧院，没为难您吧？”
宋雨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捞起水中漂浮的花瓣，语气里满是讥诮：“能有什么为难？不过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嘴脸罢了。”
一想到老夫人方才那副模样，明知道她刚从燕王府回来，却追着问宋明珠在王府过得如何，宋明珠待她这个大姐姐是什么态度，宋雨晴心头就一阵烦躁。
这可不正应了宋明珠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老夫人看他们大房不顺眼，若是真被宋明珠抓住什么把柄，回头联合老夫人一同发难，她在这英国公府的日子，怕是要难过得多，到时候，怕是连长公主那边，都要回头来问责她。
思及此，宋雨晴气愤地抬手拍了拍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贤儿一边往浴桶里添着新摘的白梅花瓣，一边柔声劝慰：“世子妃息怒。老夫人这般看重二姑娘，您表面上与二姑娘维持着和睦，好歹也能免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不是？”
“维持和睦？”宋雨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不确定，“她未必愿意呢？”
今日在王府，宋明珠那副风轻云淡、言辞犀利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哪里像是肯跟她坐下来和解的样子？
贤儿伸手帮她擦拭着后背，斟酌着开口：“依奴婢今日所见，二姑娘是不想与世子妃扯上关系的。咱们只要跟她维持表面和平的假象就够了。二姑娘这些年离开京城在外漂泊，后来重回京师之后，可曾主动找过世子妃麻烦？咱们不凑上去，她也不会主动来寻事的。”
话锋一转，贤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奴婢觉得，或许……二姑娘对世子，是真的没有那份心思。”
这话戳中了宋雨晴藏了好几年的痛处，她转头瞪向贤儿，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全是在无理取闹？”
“她宋明珠，和她那个死了的姨娘一样，都是天生的狐媚子！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男人心甘情愿把一颗真心捧着送上来！”她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怨怼，“我父亲是这样，江晏也是这样！就连我亲大哥也是！今日去了燕王府，才发现连那个病秧子李易之，对她也是百依百顺！”
“当年江晏在荣城丢了世子之位，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府里那些妯娌哪个没明里暗里笑话我？笑我笼络不住自己夫君的心！我何其无辜？明明是太后下的赐婚懿旨，我不过是遵旨嫁过来而已，江晏心里装着谁，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控制的吗？”
宋雨晴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若不是我父亲举荐江晏去战场历练，又有我大哥在军中一路提携照拂，才有了我如今在这英国公府安禧院有个坐的位置！我算是看透了，在这吃人的英国公府里，娘家给的助力，才是最牢靠的依仗！”
她深吸了一口浴桶里混着花香的热气，语气里满是不甘：“英国公府看着风光，公爹是堂堂国公爷，可他为了讨好长公主，早早便卸了手里的兵权，断了英国公府后辈的升迁路！老夫人心里恨得牙痒，却不敢对长公主发难，对着江晏这个孙儿，她也忌惮三分，最后那股没处撒的气，便只能全撒在我这个孙媳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