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指尖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去拥住她。
反倒是凤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用力扑进他怀里。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双臂环过他宽阔的脊背，肩膀轻轻颤抖起来。梧瑾怔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将她圈进怀中。
掌心传来她细微的抽泣，像羽毛挠在心口，又沉又软。
“凤栖，”他声音有些哑，在她发顶低低响起，“自你离去后的这万载……我一直想不明白，对你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又像在叩问自己：
“是歉疚，是责任，是故友之谊，还是别的什么……这念头缠了我很久，几乎成了心魔。”
怀里的人没有动，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梧瑾低下头，唇轻轻贴在她发间，终于将那句在心底辗转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直到再见到你，我才明白——”
“那不是心魔，是执念。”
“我因你而苏醒，在那混沌当中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你，见到的第一个也是你。”
梧瑾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
“所以……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与我再续当年之约，一同走遍这洪荒吗？”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透出罕见的踌躇。心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出来，连环着她的手臂也隐隐发颤。
怀中的凤栖身子轻轻一颤。
梧瑾感到胸前的衣襟被什么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透，湿意越来越重，可她始终没有抬头。
时间在熔岩翻滚的寂静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凤栖终于动了动，在他怀中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脸，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却努力向上扬着，扬起一个有些狼狈、却明亮得灼人的笑容。
“……我以为这永世都等不到你这句话了，瑾儿。”
她声音沙沙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一字一字，说得又软又清晰：
“我愿意。”
梧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手臂一寸寸收紧，将她牢牢、牢牢地锁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晚，”凤栖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只要你来，就永远不晚。”
火眼深处，端坐的元始分身微微睁开眼，望向相拥的两人，极淡地笑了一下，“看来本体，有的忙咯，呵呵。”随后，便继续闭眼镇压火眼之气。
熔岩依旧在脚下翻滚，热浪升腾。
凤栖突然抬起头，看向梧瑾，梧瑾同样将眼眸看向凤栖。
凤栖忽然抬起头，眸光莹然地望向他。梧瑾亦垂眸，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下一瞬，凤栖已闭上眼，轻轻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刹那，梧瑾脑中嗡然一响，周身道韵不受控制地流转——她与他本就有大道相契，此刻气息交融，竟如百川归海，神魂都随之共振、共鸣。
那抹柔软带着清甜的气息撬开他齿关，温热的舌尖与他交缠在一处。梧瑾只觉灵台一片混沌，却又无比清醒，仿佛每一寸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他看见她眼中映着自己，也看见自己眼中映着她——那里面翻涌的，是压抑了万古的欲念，亦是彼此神魂深处最坦荡的呼应。
形与神，道与念，在这一刻彻底交融，远比肉身凡胎的相拥更彻底、更深刻。
梧瑾再不克制，本体现形。
一株万丈梧桐拔地而起，根须深深扎入滚烫熔岩，树冠却温柔地舒展、合拢，化作一座百丈方圆的翠色“茧”，将两人连同那份炽烈无声的纠缠，一并笼入其中。
茧内，两具身躯无声交缠。修长的腿影在昏暗中绷直又绕紧，足尖无意识地微颤。灼热吐息近在咫尺，每一次挪动都带起肌肤黏腻的摩擦声。
不死火山外，景象已臻神异，一株巨梧扎根虚空，主干粗如山岳，流淌赤金与苍青光晕，树皮纹路如龙蛇盘绕，吞吐混沌气息。
树冠遮天，叶片似由神火凝成，叶脉中熔岩流转，清越鸣响中，一头身长万丈的凤凰自不可知处振翼而来，羽翎赤霞鎏金，尾羽曳出七彩流光，如星河垂落。
凤凰优雅栖落，以修长颈项轻轻贴蹭梧桐温暖的主干，细羽与树皮摩挲，沙沙微响如亘古絮语。
梧桐轻颤，数根粗壮枝条如臂膀般温柔环拢凤，更多纤细枝条蔓延而来，末梢如指尖，极轻地拂过凤脊、翅根、尾羽……每一片华羽都被珍重抚触。
枝条时而掠过羽翮敏感处，引得凤凰微颤，羽翎漾开层层瑰丽光晕，凤喉间溢出低低呜咽，愈发偎进枝条怀抱，颈项交缠，眼睑半阖，眸中流转迷离霞彩。
缠绵不知几许，凤凰昂首，发出一声穿金裂玉又甜腻倦懒的长鸣，声波荡开，漫天火叶簌簌洒落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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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声渐歇，它似浑身酥软，高昂头颅无力垂落，温顺搁在枝条交织的巢中，华美羽翼松散披拂，随着深长呼吸微微起伏。
梧桐枝条更密实地收拢，形成牢固温暖的拥抱，将惫懒爱侣全然护佑，唯余叶影火光，静静摇曳。
天穹异象显化的刹那，外界万灵皆有感应。
凤凰齐鸣，清音贯空，那无边梧桐“火海”仿佛被注入生机一般，赤红之色愈发明艳炽烈，如真火流转，灼灼照彻天地。
风过林梢，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在轻轻颤动，仿佛整片梧桐林都在为这一刻同喜同贺。
红云立于帝宫檐角，望着天穹那渐散的桐凤虚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洁下巴，眼神里混着三分了然、三分笑意，还有四分非礼勿视的闪躲。
他嘀咕两声，广袖一甩，身形化作一缕淡红烟霞消散，只留余音：“走了，走了……这热闹瞧不得哟。”
殿外白玉栏边，白鹤童子与聆语仍仰首怔望。他们只见霞光万丈、神影交缠的瑰丽异象，心神为之所夺，却不解其中深意。
白鹤眨着眼，小声问：“聆语，那不是大师兄的本体吗？他和凤凰是在玩耍么？”聆语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帝宫大殿内，南极仙翁正忙得团团转，拂尘扫过云阶，仙识如网撒开，不住念叨：“那顽皮的四不像，又把我的神鹿赶哪儿了……”殿外那场震动寰宇的交缠，他全然错过。
天穹上，凤凰力竭，庞大的神影愈发柔软，最终化作万千璀璨光粒，如逆升的星雨，纷纷扬扬回归梧桐脉络。
巨梧虚影也徐徐淡去，融于虚空，唯余不死火山的焰光，比以往更温暖、鲜艳、蓬勃，跃动的光芒里浸透了一种圆满的安宁。
绵延无数岁月的思念，跨越生死阻隔的牵挂，在这一场倾尽所有的交融中，终于寻得归宿。
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永恒的开端——梧桐是凤的依凭，凤是梧桐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