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家。
我家就在景博——对,就是这支队的主场城市。别人是背井离乡来踢球,我是家门口就业,魏荣说我这是全联盟最没出息的职业生涯规划。
景博是座水城,城里河比路多,桥比楼老。我家在老城区,巷子深处一个小院子,出门走两百米就是河埠头。我爸的钓位不固定,护城河、金鸡湖、太湖边,哪儿有鱼往哪儿跑,用他的话说叫游牧式垂钓。
我提着李知霜非要我买的茶叶——她说回家看爸爸不能空手——在护城河边找到了他。
老爷子坐在石埠头上,草帽,背心,人字拖,鱼竿架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旁边放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xx化肥厂纪念,字都磨没了。
我走到他身后,站了十分钟。
他一动不动。
又站了十分钟。
还是一动不动。
他头也不回,有口。
爸,我回来了。
别说话。
我叹了口气,在旁边石阶上坐下,看着他漂。
护城河的水绿幽幽的,一只乌篷船从桥洞底下穿过去,船娘哼着评弹,调子软软的,飘了老远。
又过了二十分钟,浮漂动了。老爷子手腕一抖——空了。
他骂了一句,这才回头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他收回鱼线,重新上饵,冲甲了?
中甲比中乙难踢。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我跟我爸的关系就是这样,爷俩能在河边坐一下午,说不到二十句话。但这二十句话,字字都是钉子。
中午在河边的小馆子,两碗奥灶面,一盘爆鱼。
吃到一半,我忽然问他:爸,林家为什么认识您?
老爷子的筷子停了半秒,继续吃面:钓鱼认识的。
钓鱼能认识林氏族长?
他钓鱼,我也钓鱼,我爸嗦了口面,面不改色,钓着钓着就认识了。
那谢中元呢?
也钓鱼。
许家呢?
许家不钓鱼,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许家搅得鱼都跑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放弃了。
这老头,嘴比魏荣还紧。
下午我在河边的躺椅上睡着了,睡到四点多,被说话声吵醒。
睁眼一看,埠头那边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对襟褂子的老者,手里盘着核桃,旁边跟着个拎包的年轻人。我爸站起来迎,两个人握了握手,说说笑笑,那熟络劲儿一看就是老相识。
老者路过我躺椅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长安?
我爸说,刚冲甲。
老者笑了笑,核桃在手里转了半圈,比你爸有出息。
说完,背着手,往埠头去了。
我坐起来,问旁边给我爸看摊的老头——姓陆,街坊都叫他陆伯:那是谁?
陆伯眯着眼看了看:林家的大管家,每个月都来,跟你爸钓鱼。
钓得怎么样?
钓不着,陆伯嘿嘿一乐,你爸不让。
我愣住了:不让?
你爸在这河里下了功夫,陆伯往水面努努嘴,河里的鱼,分三六九等。林家大管家来了,给安排鱼苗钓位,全是巴掌长的白条;谢家的人来了,给大板鲫;只有你自己人——
他指了指我。
才有那条大青鱼。
什么大青鱼?
河湾子底下沉着的那条,陆伯笑得神秘,二十来斤,你爸喂了三年,天天拿自家的米糠喂,肥得流油。谁都不让碰,说要等你拿了冠军,你亲自钓上来。
我坐在躺椅上,半天没说话。
河面上波光粼粼。乌篷船又摇过去一艘,评弹声咿咿呀呀的。我爸在远处跟林家管家说说笑笑,钓着白条,其乐融融。
而我的河湾子底下,一条二十斤的大青鱼,沉了三年。
谁都不知道。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基地。临走前,我爸送我到巷口,忽然说了一句:
长安。
那条鱼,他望着河的方向,中甲踢好了,回来钓。
钓不上来怎么办?
钓不上来就接着养,他拍拍我肩膀,爸等得起。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眼。
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石桥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
这画面跟魏荣站在训练场中央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慢慢重叠了。
都是老家伙。
都是话说一半。
但另一半在哪儿,我大概猜到了。
都在水里沉着呢。
等我去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