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日那天,全队装作不知道。
这事儿很邪门。早上我下楼,郭佳琪看见我,就说了一个字:
平时他至少损我三句。今天一个字,说完就走。
食堂里,杨空明坐我斜对面,埋头喝粥,从头到尾没抬头。这不正常,这厮平时喝粥都能喝出rap的节奏来,今天安静得像交了白卷的小学生。
就连魏荣都反常。老头子在技术区看训练计划,我从他面前走过,他就抬了抬眼皮:练你的去。
搁平时他得骂我两句 lazy bone 。
我心里犯嘀咕,又不敢问。问就是你生日你最大,没问出来多尴尬。
训练的时候更邪门。全队传球全都绕着我走,我一拿球, three个人围抢,下脚比平时狠三倍。我挨了三记飞铲,一瘸一拐下了场,唐子侬给我喷药,喷完来了句:
今天就别加练了,回去早点睡。
早点睡?
我李长安,生日,全队的态度就是:早点睡?
我回了宿舍,越想越不对。躺床上刷手机,李知霜没消息——她昨晚还说今天要给我惊喜。赵点点没消息,毛乐乐没消息,连天天念叨我体脂的唐子侬都没消息。
完了。
这帮逼是真忘了。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委屈啊。你说我一个孤儿似的——不对,我有爹妈——就是,你说我在队里兢兢业业,进球助攻防守回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生日这天全队跟我装死。
行。
忘了就忘了,老子自己过。
我爬起来,穿上外套,准备自己去食堂加个餐。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陈隽喆站在门口。
他说。
干嘛去?
训练。
练什么训,今天全队都——
他不由分说,拽着我就往外走。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力气跟牛似的,我挣都挣不脱,被他一路拽到训练场。
场地上黑漆漆的,一个人没有。
陈隽喆,我警觉起来,你大半夜拉我来球场干嘛?我最近没得罪你啊。
他不说话,把我往中圈一按,让我站好,然后自己跑向场边。
三秒钟之后。
全场灯光亮起,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二十几个人从更衣室、从看台、从广告牌后面呼啦啦涌出来, whistles, shouts,还有人拉了条横幅——
祝李长安生日快乐,越踢越丑。
字是赵点点写的,丑得跟她画的战术小人一个风格。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知霜推着一个小推车从人堆里走出来。推车上摆着个蛋糕,三层,蓝白色的,奶油上裱着一个7号球衣,球衣号码用巧克力酱写的,歪歪扭扭。
生日快乐!全队齐吼,吼得整个训练场嗡嗡响。
我站中圈里,灯光底下,傻了。
你们……不是都忘了吗?
装的!杨空明从人群里蹦出来,中午你睡觉的时候,我们开了三个会!魏荣亲自定的方案,主题就叫假装遗忘计划
那训练的时候铲我干嘛?
让你早点下场啊!郭佳琪理直气壮,不然你加练到天黑,派对怎么开始?
我看向魏荣。老胖子抱着酒壶站在人群最后面,西装都没穿,还是那件旧外套,人字拖,但头发梳了,胡子也刮了。
他冲我举了举酒壶,没说话。
我就懂了。这老头,攒了一辈子的煽情额度,全花在假装遗忘这四个字上了。
李知霜把蛋糕推到我面前,烛光一晃一晃的,照亮她的脸。她今天穿了条蓝裙子——蓝裙子,她的另一个标志性颜色,平时舍不得穿的那种。
许愿。她说。
我看了看蛋糕,看了看她,看了看一圈笑嘻嘻的队友,最后看了看站在最后面的魏荣。
愿我明年,我说,还能跟你们一起过生日。
吹蜡烛!
一口气,全灭。
掌声雷动。切蛋糕,第一块给了魏荣,老胖子捧着蛋糕,眼泪差点下来,背过身去抹了一把,再转回来的时候凶巴巴地吼:
都吃!谁剩下谁明天加练!
正吃着,场边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外卖员模样的家伙扛着个巨大的纸箱往场里走,边走边喊:
李长安!到付!六百二!
我日,又来?
我签了单,拆开箱子——
一条横幅。
粉红色的,上面一行大字:李长安生日快乐!你是最吊的!
底下一行小字:——第三排敬上。
箱子里还有三十串腰子,真空包装,齐齐整整。
毛乐乐人没到,腰子先到了。
我拿着那条横幅,站在训练场中间,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螺拿过五个金球奖,我螺在伯纳乌山呼海啸里戴过帽,我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我他妈这辈子收过最值钱的礼物,就是眼前这条粉红色的、字丑得离谱的横幅。
愣着干嘛!李知霜把切蛋糕的塑料刀塞我手里,挂起来!明天比赛,就挂看台!
挂哪儿?
第三排啊。她眨眨眼,我量过了,栏杆长度刚好。
我抬头看她。烛光的余光里,她蓝裙子,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给我擦了三天海螺的那块蓝布。
我说,挂第三排。
让全城都看看,杨空明嗷嗷喊,李长安最吊!
全队跟着喊,喊声穿过训练场的夜空,惊起了看台顶棚上的一群麻雀。
我拿着那条横幅,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生日,值回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