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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弓刀 / 第 1 章

第一百四十章 谷门前最后一道水

正月二十三,天微明。

安字驿院里两拨人各自收拾行装。

苏挽往南,带着老药役和两名裴镜借出的护卫。沈砚本该往北,跟随官驿车队继续核白石驿旧案。

车轮刚推到路上,谷里又来了一骑。

那人是红药派来接应的年轻药童,连夜换了两匹马,带来的不是新药,而是一张请苏挽回谷的急签。谷主昨夜心悸复作,已由红药和老倌共同看护,眼下尚清醒,却不能久坐。药童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

苏挽重新核过签押,随即合上药箱。

“我得走了。”

沈砚望着她。

昨夜两人说过,别再用担心替对方选路。他原本想好要在山口送她,送到能看见官道的地方便回身。此刻真到了分别,他却连那句“路上当心”都觉得空。

裴镜牵马过来。

“我先带原件北行。纪衡那笔转递记录已叫人复核,他如今是否还在白石驿,不能只凭一个名字断。你若留下送苏医官,待驿信到了,再往北追。”

沈砚沉默半晌。

“我要先送她到水口。”他说。

苏挽摇头:“船有人护,谷里的人也识路。”

“我知道。我送到水口,回头仍能赶上你们换驿的下一站。”

她看出他不是要替自己把全部路走完,终于点头。

两人并肩过了废驿门槛。半个安字仍在风里轻磕,苏挽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安字只剩一半。”

“下一次来,把另一半补上。”沈砚答。

她笑了,没再说什么。

走到岔路,苏挽还想起一件事,折回半步,将一只裹好的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不是药。”她说。

沈砚展开,里面是一截她从旧药箱上剪下的红线。线很旧,颜色褪得淡,针脚却依然整齐。

“我七岁那年,师姐替我补箱子,用的就是它。后来破了又补,一直没舍得丢。你若在北边遇到什么实在忍不下去的事,看它一眼。”

“看了又能怎样?”

“想想有人还在等你把话说完。”

沈砚将布包贴身收好。他本想问一声,她自己留下什么;后来想起她已经把半块玉交给了他,便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不必两个人分得一样多。只要都认得回来的路。

走出十余里,山道渐向河边。霍青的人已在下游备下一条小篷船,船夫是铁衣盟的老水手,先验铜牌,再验同行人数,连护卫腰上的刀都登记过,才许人上船。

沈砚见船尾装着两只厚木箱,问里头是什么。

“谷里的药材和伤布。”船夫答,“封条原样,红药姑娘叫人送来的。您若不放心,可以先认。”

苏挽一一对过封记,才把箱子安置妥当。

这一路从前总有人拿一张通行纸就叫他们上路,如今每个人肯慢慢核清,倒叫她觉得踏实了些。

随行的两名护卫也不是陌生面孔。一人是跟过北线车队的马六,见过裴镜亲自封簿;另一人叫宋七,曾同红药守过药库。两人不互相代报姓名,一人守前舱,一人守后缆。

船夫在船沿放下两条备用绳,说遇急水先保人,木箱有浮具可捞,千万别为箱子跳河。苏挽核过船底的木板,才把手里那张药单交给老药役。

“别把今夜当成逃命。”她说,“是咱们自己选的回路。”

老药役握着单子,点了两下头。

篷船离岸时,沈砚站在跳板上没动。

苏挽回头:“你不来?”

“送到水口了。”

她望着他,忽然明白他在守昨夜那句话:该走的路,各自走,不借爱替别人下令。

可心里明白,仍旧舍不得。

“药袋里那张纸,别丢。”

“不丢。”

“也别只顾写旧案。”

“有空便写你。”

她脸一热:“少贫。”

船夫转过头,装作没听见。

沈砚把左手放到跳板边,想再碰她一下。苏挽自己跨来半步,握住那几根还缠着布的手指,轻轻贴到唇边。

“回北边去吧。”她说,“你娘等过那么久,不能因为我又让路断了。”

沈砚没有说定能找到,只道:“有实信,我先告诉你。”

两人终于松手。

篷船顺流而下。沈砚在岸上站了一阵,直到船影拐过山嘴,才往北走。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河谷里传来三声短哨。

不是铁衣盟约好的行船号。

沈砚停住,转身看向下游。

两名护送的军士也听见了,河岸的芦苇里有船桨打水,响得急。片刻后,一名船夫从山嘴后奔出来,衣襟全湿。

“有人截船!前头七条小艇,从侧湾钻出来!”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船夫喘着气,说苏挽已经让篷船靠向浅滩,老药役护着药箱,两名军士守住船帮。截船的人不点灯,隔水喊着要取“北边带回的账”。

“她呢?”

“还在船上。”

沈砚跟着船夫往回赶,半路便看见河上火光一闪。

火不是篷船烧起来,是有人故意点亮了船头的一团油布。水面顿时照出几条黑船,桨手挤在狭窄河道里。灯一亮,水上谁在哪里,谁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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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挽的主意。

她知道自己夜里远处视物偶有重影,便不逞强隔水飞针,反叫船夫点火照人,自己守在最窄的船舱口。谁翻上船帮,便先碰到挡门的木橹。

一名蒙面人跃过船沿,手里带钩,钩尖正奔苏挽腰侧的药袋。

她不后退到船尾,反而贴着桅座转开,短刀出鞘只割钩索。钩索一松,蒙面人的脚踩进积水,船身一晃,人便跌回原船。

可另一条小艇从左舷贴来,两个刀手一起攀上。

老药役拖住药箱,肩头挨了一记木杖,跪坐在船板上。苏挽要过去救,眼前的火焰却在水光里短暂分成两团。她没有凭那一瞬的目力出针,先抛出绳圈,拖住老药役不让他跌入河中。

第二个刀手趁机冲入船舱。

一根扁担横过来,砰地抵住舱门。

铁衣盟老水手用肩膀顶着担子,压住那人两条胳膊,吼道:“人往后走!”

苏挽接过老药役,摸见他呼吸还稳,才把药箱塞到篷底。

“先护住人!”

这时岸上响起沈砚的喊声。

“苏挽!”

她抬眼,看见他沿浅滩跑来,右臂仍用软带托着,左手握的是旧剑鞘。

“别下深水!”她喊。

沈砚没有跃上远处的小艇。他沿滩找到拴渡索的石桩,先与赶来的军士一同拉紧缆绳,让篷船不被水流带进狭窄急口。随后才借着船夫递来的短篙踏上船尾。

船身才稳住,舱前的刀手便扑上来。

宋七扑去挡船尾,却被短钩挑开袖子,左臂立时见血。马六按住木橹,自己也踉跄了一步。沈砚看得分明:并非他赶到就能替所有人挡刀,他们先前已撑了许久。

他从前见血,总想着自己下一招还能不能快一些。如今不敢再靠快,只先叫人把甲板上滑散的缆索挪开,免得有人摔进河里。

沈砚用鞘背架开第一刀,左腕当即一阵刺痛。他没有争第二下,借船舷往旁边撤,叫身后的军士接住进来的刀路。

苏挽已把受伤的老药役移开,转身从另一侧收紧绳索。两人一拉,闯入的刀手脚踝被绊住,踉跄倒地,军士趁机夺下兵刃。

他们没赢得轻松。篷船的横木被砍断一根,老药役肩头出血,铁衣盟的船夫腿上也挨了划伤。更有两只载药的木箱被水冲走,船夫想追,沈砚把人拦住。

“箱子能补,命补不了。”

下游的小艇上,终于有个披青蓑衣的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蒙脸,只在颈边围着黑布,左眉骨下一道旧疤斜斜伸向耳侧。

“沈砚。”

声音隔着水,稳得没有半点急意。

“你来的比我想的快。”

沈砚望着他,记起老倌的供述:十五年前的水路上,左袖刺着两横一竖的人曾经负责改押。

“你是纪衡?”

那人笑了一声。

“这名字,多久没人叫了。”

苏挽忽然抬眼。

纪衡。

母亲曾经托他送信,红药也记得有这么一个出谷的药童。她小时候见过一次,印象里那人替她修过坏掉的木药碾,手上总有股温热的药气。如今水面那张脸有旧伤,身形也变了,她不敢说自己认得出。

“你认识我娘?”

纪衡没有回答,反而把左袖往上挽了一截。

袖里露出三道旧刻痕,两横一竖,颜色早已沉进皮肉。

“她留给你的印,还在不在?”

苏挽没有去摸衣襟。

“你先说你是谁。”

“药王谷第七名药童,纪衡。”他答,“离谷那年,谷主替我销了籍。”

“为何?”

“因为我替她送过一封不该送的信。”

沈砚问:“给谁?”

纪衡望着他。

“北河,白石驿。”

“送信就要人命?”

“送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是求命。等见了收信的人,才知道有人拿它来改命。”

岸上火光一跳,照得他脸上旧疤格外分明。

“你们还想知道顾氏后来到了哪里?”

沈砚几乎向前抢了一步。苏挽一把拉住他的后襟,提醒他脚下便是急水。

“知道。”沈砚压住呼吸,“你能拿什么证?”

纪衡取出一只细木筒,没有抛过来,只把筒口的旧封记举到灯下。

“这里有苏九娘当年的亲笔。她不许你娘的名字上总册,后来却有人把那一行补了回去。”

“谁补的?”

“我告诉你,谷主愿不愿意让我活着出谷?”

苏挽闻言,脸色一变。

他想借他们的嘴,把谷主拉进旧案里。

她没有当场答应。

“你手里真有我娘的信,就交给能验的人。如今没有一份信能替谁先断罪。”

纪衡盯着她半晌,竟笑了。

“像她。连话都像。”

随即他抬手,余下的小艇一齐退向下游。

沈砚没有追。苏挽身后还有伤者,篷船也已不能再沿急水前行。他知道自己若下水追,便是把船上活着的人又丢一次。

纪衡退到雾边,最后留下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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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进谷。谷里那盏灯,不是给我留的。”

“可你们回去,问问谷主——当年苏九娘那封送往白石驿的信,为什么少了最后一行。”

说完,水面只剩橹声。

沈砚把鞘放低,左手已抖得握不稳。他没有再用疼痛逼自己递出一剑。

苏挽扶着老药役,望着雾里消失的船灯。她记得师父曾说母亲的旧信留过一份,缺页是后来损的。如今纪衡说最后一行被人拿走,两种说法不能同时当真。

但纪衡确实知道那枚印,也知道药童的旧籍。

这便足够他们回谷当面去问。

他们没有当夜赶回药王谷。

篷船的横木断了,夜里再走急水便是拿众人性命赌。船夫将船泊进背风的小湾,先用麻绳缠紧破损处,宋七和老药役的伤也由苏挽重新验过。老药役疼得不能侧睡,却还是挣着说货箱丢了自己该担责。

“那两箱不值你一条命。”苏挽把药布压稳,“明日我来认缺了什么,先把人带回去。”

沈砚在船头守了前半夜。水面每有一点橹声,他都抬头看,却再没有拔剑。天亮前苏挽替他换岗,他不放心,她便把船夫和军士都叫来,一一讲清遇人时该做什么。沈砚这才肯进篷歇一会儿。

正月二十四午后,众人改走山道。伤者轮流背抬,失了药箱,仍带回一只封存完整的小药袋和两份尚可核的船记。

暮色落尽时,谷门终于到了。众人轮流背抬伤者,失了药箱,仍带回了一只封存完整的小药袋和两份尚可核的船记。

谷门外的灯亮着。

红药早得了山口哨信,提着灯迎出来,看见沈砚和苏挽都在,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才瞧见他们身后的伤者。

“这回又是谁?”

“纪衡。”苏挽道。

红药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你说谁?”

“当年出谷的第七名药童。他说是替我娘送信的人。”

红药没有立即答,提灯的手指却一根根收紧。

“他还活着……”

她望向石殿,像是这一声里含着许多年来不敢出口的事。

“师姐?”苏挽问。

红药终于回头。

“你娘那封信,谷主一直没给任何人看全。”

“你见过?”

“见过封皮。”红药声音发哑,“但有个人见过最后一行。”

“谁?”

“谷里的哑婆。”

她停了一下。

“哑婆不是生来不会说话。十五年前那封信送出去以后,她才再也没开过口。”

沈砚与苏挽站在灯下,谁也没有再往前迈步。

谷主的灯,还在石殿里亮着。

这一次他们要问的,已不只是十五年前谁在船上改了册。

而是那封信送出之前,谷里究竟有人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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