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卯时。
卫家集北门打开时,雨还在落。
裴镜的十二骑在门外列成两行,三辆车停在泥里。没有人催着出发。随行的书吏先把封箱抬到檐下,数完封条才念页码。每念一处,另一个人照副簿勾去一处。
沈砚站在第二车旁,手里捧着昨夜烧残的窄纸。
先取第二车苏氏,后焚第一车。
裴镜看完,没有当场撕掉。
“原话留下。”她道,“但车次得变。”
苏挽走过来:“他们若已经盯着三辆车,换座位有用?”
“换的不止人。”裴镜把随骑叫到跟前,“证人乘第三车,副本分两匣,原册不随我们走这条路。第二车只装药和干粮。”
她命两名书吏分别在不同的纸上记下交接,封口处由双方当面画押。沈砚看着他们分匣,忽然觉得这套笨办法,比他一人握剑稳妥得多。
“我坐哪辆?”苏挽问。
“随我,在第三车里。你若看东西重影,远处的弩不要管,只管车里的伤人。”
“好。”
沈砚站在她身后,不再替她答。
裴镜又将昨夜那张纸传给车队中负责守后路的两名骑手看。二人认过,才在交接簿下签了名。谁若临阵再喊第二车有苏氏,便知道话不是今晨这套安排里来的。
车出了集,沿北线绕山。头几里不闻人声,只有马蹄踏进湿泥的闷响。车轮陷进水辙,再被两个人推出来,慢得叫人心急。
到巳时,前哨回报:一处茶棚停着两个蓑衣客,桌上的茶未动,靴子却干净得像未走过雨道。
裴镜叫车队改走岭侧旧路。
“绕六里。”书吏道。
“六里买人命,不贵。”
可绕上岭,前头却横着一棵新倒的白杨。树根露着白色木茬,不像风吹断的,倒像刚被斧头砍过。
裴镜勒马。
“退后,别靠树。”
一声尖哨从坡后传来。
紧接着,头车的辕马中箭,嘶鸣着跪倒。车辕一歪,堵住窄道。第二支箭钉进车帮,离书吏的膝只差寸许。
“下车!藏车后!”裴镜喝道。
护卫没有一齐往坡上冲。四人用厚木板压住车侧,另外几人拉辕马,试着把挡路的车头移开。箭在雨里连响,木板被射得笃笃作响,没人敢露头。
苏挽钻进第三车,先摸到许满的腕。
他原本被押着,脸色早白得像纸。
“我没跑。”他不停地说,“我没有换名,我没跑。”
“我知道。”苏挽替他把头按低,“现在听脚步。车若向左晃,你就往右侧靠,别起身。”
车外,沈砚以鞘顶住后轮,帮一名军士把车身挪回半尺。右肩被木沿撞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腕握不稳,他索性松开手,改用肩背抵着车框。
裴镜见状,把他拽到掩体后。
“你不是来替我打十一张弩的。”
“他们到底要什么?”
“先看他们射哪辆。”
果然,头车被射倒以后,坡上的人没有再追着辕马放箭,反倒有三个人沿着浅沟向第三车摸来。两人持短刀,一个肩上背着火油包。
“他们知道许满在这里。”沈砚道。
裴镜眼神沉下去。
今晨明明改过车次。若非有人沿途看见新安排,便是车队里仍有人向外通报。
她没有回头去找内鬼,先把一声短哨递给后卫。
书吏的副匣从车底拖出,顺着草沟往后送。那不是逃跑,是防着有人将整辆车都烧了,叫案卷和活人一同没了。
坡下的黑衣人已靠到车边。
沈砚持鞘迎上,没有拔剑。第一刀从上压来,他借车轮挡住刀势,鞘背只封一记便退出半步。第二人抢近,钩尖挂住鞘口往外拉,旧伤骤痛,鞘几乎脱手。
他没有再去硬夺。
鞘落在泥里,人却借势向侧面转开。追来的刀手一下踩进车辙,脚腕一拧,跪倒在水中。
沈砚提膝撞开对方持刀的手,没再补一剑。后卫已经赶到,将人按住。
第三个黑衣人见势不成,扯开火油包,正要朝车篷泼去。
“别点!”苏挽在帘内喊。
她没有隔着雨幕投针。方才那人影在她眼里重了一下,她根本没把握针会落在手腕,还是落在身后的军士身上。
她把车里的水囊抛给沈砚,又将许满推向另一侧木板后的阴影。
沈砚用水囊猛砸油包,打断那人扬臂的动作。油泼在泥里,没着火。那人反手抽刀,裴镜已从侧面赶上,铁尺击在刀背,军士随即上前将人制住。
可就在他们护住第三车时,第一车的车篷忽然冒了火。
有人早把火种塞进了车内干草。
“先救人!”裴镜喝道。
一名护卫冲去解辕马,被惊马踢中胸口,当场栽进泥里。旁边人将他拖回来,马挣断缰索跑入林中。车轮陷得更深,谁也来不及保住满车物件。
火从车篷烧到箱角,封好的空匣和几套旧衣先后着火。
后卫里最年轻的骑手叫小岳,原本只是替队里背信。他见第三车的车篷已经沾上火油,便将自己头上的湿蓑衣扯下来,盖住将要被点燃的木沿。蓑衣被油浸透,他没能一把盖严,手背反被燎起一片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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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裴镜叫他。
小岳咬着牙把篷角压住,等同伴接手,才踉跄退回木板后头。右手已不能握缰,只好用左手拽着另一名受惊的军士,把人拖回掩体。
这一场拦杀并不如从前山道上的几个照面。没有人能同时看见所有敌人,也没有人可以一招就将十余张弩拦住。裴镜从前以为十二骑加三辆车足以护一条路,如今才知道,路窄、雨急、马倒时,谁都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她想起随骑出门前问过,纸若丢了怎么办。她答过不许丢。此刻看着周成倒在泥里,她才明白,那句不许丢,听到旁人耳里,可能就成了叫他们拿命去换纸。
“烧车,别烧人!”她朝仍在抢箱的军士吼,“证物已有副封,后头的人先撤!”
这道命令传下去,护卫才松开烧着的车沿,让火自己吞掉那只已搬空的木匣。
书吏望着火,脸色灰白。
“第一车没原册。”裴镜道,“留住人!”
坡上的弩手见火已起,吹了一声退哨。雨林里的人迅速散开,只留下被拿住的两个,另有一名断后者带伤逃进灌木。
沈砚刚要追出两步,便听苏挽叫他。
她没说“别追”。只朝他指了指伤在泥里的护卫。
那人脸色越来越白,呼吸短促,胸口有一处明显的撞伤。
沈砚回到他身旁,帮着抬到避雨处。苏挽先让他平卧,尽量减少搬动,交代另一名军士守着、观察呼吸,随后请人赶快去寻附近能接应的郎中与车。她没有凭手里几根针便说能让人好起来。
“他叫什么?”沈砚问。
“周成。”旁边军士答,“出门前给女儿留了半个麦饼,说晚上回来再吃。”
沈砚在泥里坐了片刻。
昨夜周姓九十一只来得及说一半名字。今日又一个姓周的人为一车纸和几条命受了伤。这个姓并不稀奇,却叫他听见后,手指久久没能放松。
裴镜过来时,左臂被溅起的火星燎破一块布。她没有先问自己的伤,直接让书吏点清三匣与所有证人。
副本两份仍在。
原册并不在烧掉的头车上。
随车的人也都在,唯独周成昏迷未醒。
“人命比纸贵。”她望着那片火后的泥地,“可若纸全没了,害死人的人便还能照着旧册往下写。今夜我会将二者都记上。”
被拿住的黑衣人不肯报名。裴镜命人把他衣领拆开,里面竟缝着一片薄铜牌。
两横,一竖。
铜牌背面另有三行小字:念、写、焚。
裴镜的指尖一顿。
“北司抄房的三值。”她道,“白天过来的差令,有人念;夜里有人抄;作废的便由最后一人烧。”
沈砚想起今晨的烧纸条。
许满这个名字才写上官册,前夜已有杀人的人拿到了。如今他们连队伍临时换了车都知道。
“谁在我们身边递话?”他问。
裴镜看着火里没烧尽的一截车辕,没有给出猜测。
“等把所有人和近两日的交接簿并起来再问。谁都可能被人盯着,不能先扣一个人。”
她转身叫来书吏,命把出发前的改车顺序、沿途换哨时辰、到岭侧之前遇过什么人,逐项写清。被俘者交给另一队看管,免得与证人同车。
雨到午后才慢下来。
周成终于醒了一瞬,喘得仍艰难。两名军士替他撑起挡雨的篷,苏挽确认他能开口后,没急着问案情,只问疼不疼、是否难以呼吸,叫人及时把这些告诉赶来的郎中。
沈砚蹲在旁边。
“车烧了,原册没丢。”他低声道。
周成望了他一眼,费力笑了一下。
“我不是……为纸去的。”
“那为什么?”
“许满……他在车里,喊过自己名字。”
他闭了闭眼。
“那声音,像我儿子小时候,怕人把他的饼抢走。”
沈砚握住湿透的衣角,久久没答。
到界亭时,已是暮色。
裴镜的骑手先把伤者送进背风屋,再将仍能走的人分到前后两处。书吏趁雨歇,把今日的战斗位置画在草图上,标出头车焚毁、两名被捕者、受伤护卫的位置。
苏挽靠在门边,眼前那盏灯在水汽里有片刻重影。她眨了眨眼,光又合成一团。她如实告诉裴镜,让另一名药工接手夜里察看伤者,自己先歇眼。
沈砚没有说她不能再走,只在她坐下时,将半干的氅衣披到她肩上。
“你今天没出远针。”他说。
“我看不准。”
“你救了许满。”
“是大家一起救的。”
沈砚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也没追出去。差点追了,后来听见你叫我。”
“我叫的是伤者。”
“我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过又红了眼睛。人肯停在另一个人的呼喊里,原来比拼尽一口气去杀人更难。
裴镜从旁走来,手里是一张刚拆下的截令。
“从俘虏的贴身布里找到的。纸没盖官印,只有抄房夜值的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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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接过,先让灯照稳,再慢慢读。
先焚第一车。
第二车不论何人,活取苏氏。
最后一行写着:
白石驿乙房,候收。
沈砚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他们早改了车次,敌人拿到的却仍是昨夜那套旧安排。袭击者在坡上看见真正的第三车之后,才临时改去抓许满;此令是旧令,漏消息的时刻至少在昨夜。
裴镜望向自己的两名书吏。
“那张烧纸,是谁先看到的?”
“我、苏医官、沈公子,还有佟掌柜。”一名书吏回答。
“那么今晨改车之时,谁在门外守?”
两人互看一眼。
“南司拨来的值驿军士。”
裴镜不再问。
她慢慢折好截令,声音很低。
“先查驿站当夜谁离过岗,再查我的人。谁也别提前知道我们要查哪一处。”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湿透的驿卒从山下奔来,递上一封北来的急信。
信是白石驿发出的,封口盖着裴玄的私押。
裴镜拆开,只看了两行,脸色便白了。
纸上写着:
乙房顾氏,病故,遗物待收。
日期却是——
正月二十。
昨天。
沈砚站起身,没有去拔剑。他先问了三个字。
“谁见尸?”
裴镜望向信末。
落款处只写:奉命代报。
连经手人的名字也没有。
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这一场截杀为何来得如此急:他刚有了母亲七年前尚在的证词,便有人急着替今天写下她的死。
“我要去白石驿。”他说。
裴镜没有阻拦,只将信封递到他面前。
“我也去。”
苏挽站起身,忍着重影,伸手压住那封没有人敢署名的死讯。
“先拿到人。”她说,“或者拿到能证明她不在的人。不能再让一句‘病故’,替一个活人把门关上。”
外头的雨又下起来。
北线那盏界亭灯,在风里晃了晃。灯芯仍是一根,纸上却多出一个无人认领的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