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夜。
卫家集多了三百名官兵。
白日进集时,旗上绣着一个裴字。兵先进官驿,又分守粮仓和岔路,列队齐整,没有人敢问这是南司的裴,还是北司的裴。
佟掌柜把车马店的门板提早合了一半。
“今日住客不再收了。”他对伙计道,“柜上的账跟灶上的火,夜里都留人看。”
沈砚坐在东厢窗下,将左腕的布重新系紧。白日在官驿对完账,苏挽已由卫家的老郎中看过眼睛,此刻不许再伏案辨小字。
她却把药箱移到了门边。
“今晚的药放好。我看不准远处的灯,近处的人还是能看。”
“苏挽,你不必为了跟我走,把每件事都说成没关系。”
“我没说没关系。”她抬头,“我说的是现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沈砚望着她,终于点头。
半刻后,佟掌柜亲自送来两碗饭。他没问官驿查出了什么,只说今夜若听见后院的铃响两遍,先往前堂走,不要从小门出去。
“为何?”沈砚问。
“有人白天量过店后头的巷子,来回三趟,没买一包米。”
佟掌柜把碗放下。
“我开店三十年,认得住客,也认得想抄后墙的人。”
许满下午曾央求见沈砚一面。年轻人隔着门板问,明日去州署还能不能报自己的名字。沈砚告诉他,能报,但拿刀的事也得照实认。许满在屋内安静了许久,才说只要别再叫他梁庆生,别的都愿意答。
这句央求沈砚记在心里。今晚若有人来抢的,不是一张随便可换的牌,是一个刚敢重新开口的活人。
他走时在门轴上系了一截棉线,线下压着一枚小铜铃。
过了三更,铃没响。
先响的是后院一声闷哼。
苏挽睁眼,摸到身边的针囊。沈砚已经起身,没去拿挂在床头的剑,先将门后的木杠慢慢放下。
窗外的火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风。”苏挽说。
“有人挡了灯。”
两人从窗缝往外看。
草棚前站着几道人影。看守许满的侧屋门闩已被撬断,守夜的铁衣盟弟兄倒在地上,另一个正在同两名黑衣人争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的,正是许满。
“他们要把人抬走。”沈砚道。
“不是。”苏挽看见其中一人袖下的短刃,“他们要他死在路上。”
她怕了。白日眼前还会重影,真有人动刀,若认错哪一只手,针便会落到同伴身上。她想起郎中叫她先歇眼,自己却又站到了夜里。
但害怕不能替她作决定。她迅速把要做的事在心里分开:近身救人,看得准;远处投针,看不准。后者今夜不用。
她在黑暗里摸索出一根短绳,先系在后窗栓上,另一头递给沈砚。两人不用出门,便能从两侧拉开窗板,给下面的人造一道意料之外的拦挡。
沈砚捉住窗框,低声道:“听我数。”
“一。”
草棚边一人转身。
“二。”
黑衣人已逼到担架前。
“三。”
窗板砰地向外弹开,正撞在来人持刃的臂上。
沈砚借这一下跳下矮台,左手鞘横住院角的去路。他没有空余的手追人,只守住门内那一段两步宽的道。
苏挽跟着下地,先奔许满。
许满的两只手被绳缚在担架旁,见她来,竟缩成一团。
“我没有逃。”他急道,“他们叫我梁庆生,我没应。今日白天说过的,我一字都没改。”
“先活着。”苏挽道。
“别叫他们把我带回去。”
“不会。你先别动。”
苏挽切开他腕边的旧绳,手背刚移开,一枚短刃已从黑暗里刺来。
她明明看见一把刀,却在灯影里晃成两把。刀尖到底向左还是向右,竟有一瞬辨不清。
她没有投针。
“沈砚,右边!”
沈砚侧过身,以鞘背贴住刺来的臂膀,借着院墙一压。那人手腕一歪,短刃刺在木柱上,留下半寸深的缺口。
左手伤处立刻疼起来,沈砚没有再硬扣,向后撤了一步,让出守卫冲来的位置。
墙头忽然落下一只火油罐。
瓷罐碎裂,火从柴堆下窜起,沿草棚干梁往上蹿。
“走水!”
佟掌柜的声音在前堂炸开。
敲锣的人没有乱敲,只敲了两急一缓。院外的铁衣盟弟兄循声赶来,先从前门接走住客,又提水奔向后院。
火在墙边越烧越高。黑衣人早选了这块地方:棚里堆着麦秸,离俘虏住的屋只隔一层木板。若烧穿了,人死在里面,便能把放火算到看守失责头上。
沈砚想去追那几个纵火的人,却见火苗已舔到担架旁的棉被。
“先带人!”苏挽喊。
他把鞘插进泥地,撑着受伤的左手去抬担架一角;另一名赶来的护卫接住了重量。两人一前一后,把许满抬到湿过水的石阶上。
刚抬出棚,后头一根横木便塌了。
火星擦过沈砚肩头,烫穿了旧棉氅。右肩像被硬钉撞了一下,他脚下一软,险些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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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一把托住他。
“放下,别人接。”
沈砚没有争,把担架交给赶来的伙计,才靠在墙边缓了一口气。
这时院里又传来一声惨叫。
是九十一。
他白日被单独关在西屋,今夜有人先从窗中把门闩割开,想将他和许满一同灭口。九十一趁乱翻出窗外,腿上挨了一刀,跌到火堆边。
看见苏挽,他像见了鬼。
“别过来!我白天拿索套过你们!”
“先离火远点。”她答。
九十一没有伸手。
白日他还躺着,对许满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名字能换,命不能换,你还在乎那两笔墨做什么。许满没骂他,只告诉他母亲取名的来历。九十一当时别过脸,笑他一个拿刀的人还想回家。
如今火贴着墙,他终于知道自己那句话有多假。命若真不能换,便不该再替别人把一条活命按进死号里。
他望向院墙后那道影子,突然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的小腿。
“跑!他怀里还有火!”
黑衣人反手一刀,九十一的身子猛地一僵。
苏挽赶上来时,人已倒在泥里。她先按住伤处,叫人取干布,又把他的头移到火照不到的地方。
九十一睁着眼,嘴唇发灰。
“别救……我不配。”
“你说了不算。”苏挽道,“能不能救,我先看。”
他望了她许久。
“白天……我听见许满说,他娘给他取过名。”
苏挽没接话,只一层层压紧布。
“我也有。”他声音越来越轻,“我从前姓周。名字……叫周……”
后半截被一声咳吞没了。
沈砚跪到另一边,扶住他不停颤抖的手。
“慢慢说。”
九十一却望向烧着的棚顶。
“灯下人……不是他一个。命令从官驿来。今晚要收的……不光是许满。”
“还有谁?”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苏挽。
还没说出名字,手便垂了下去。
苏挽试过呼吸与脉,停了很久,终于将手放下。
火还在烧,佟掌柜指挥众人把两边的柴全搬开,不让火沿檐角窜到客房。院里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留意那只刚松开的手。
沈砚取来干净的布,盖住九十一的脸。
“他叫什么周?”苏挽低声问。
“没说完。”
“那这份口供怎么记?”
“就照着记。周姓,名未尽。”
她望着沈砚,眼里有泪,却没落下来。
这一路他们遇见太多号。有人为保命换号,有人为逃命改名。如今一个人临死前想把名字说回来,偏偏只来得及说一半。
“别让人把他写成九十一号暴亡。”她说。
沈砚点头。
“也别只写他临死帮了我们。他白日拿索害人,今夜替许满挡了一下。这两件都是真的。”
苏挽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重新给活着的伤者换药。她不知周姓后头那个字是什么,也不愿凭想象替他补成一个好听的名字。
后院的火直到四更才扑住。草棚烧掉一半,两名伙计被烟呛得厉害,守夜的铁衣盟弟兄头上挨了重击,幸而还有气。
许满没有被劫走。
但装着他初次供词的木柜也被火烧塌,纸边焦坏了一角。书吏抱出封存的副本,袖子烫穿,手上起了一片泡。
佟掌柜看着半院狼藉,一句话也没说。他蹲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拨开烧黑的门框,找出那根断掉的警铃线。
“他们先动了线。”他道,“铃不响,才敢进院。”
他将断口摊给沈砚看。
线不是挣断,是用刀切过,切口极齐。
“认得店里的布置,或者有人白天踩过点。”
红药派来联络的谷中药工也到了,先替伤者换药,又从活捉的一名纵火者身上搜出一只油布袋。
袋里没有名册,只有一张预写的移交帖。
“许满:夜袭途中暴亡。护送失察。”
另一页写着:苏氏,药王谷医官,协同验药,暂解白石驿北院。
后面留着落印的空格,尚未盖印。
沈砚看完,胸口像被浸进冰水。
白石驿北院。
十五年前,母亲被押去的地方。
如今他们想把苏挽也送进去。
他捏住那张纸,左腕的伤猛地一抽,指节发白。苏挽伸手握住纸角,没有替他扯走,只将另一只手轻轻压在他握得太紧的指上。
“他们还没抓到我。”她说。
“他们想拿你来逼我进北院。”
“我知道。”
“我不去,便是让你替我走那条路。”
苏挽抬头,眼神反而稳下来。
“你别再替我把话说完。我要去白石驿,原本就是为了查我娘的印。如今他们写了这张帖,我们便多了一样证据。”
沈砚望着她。
“你不怕?”
“怕。”
“还要去?”
“要去。”她握住他的手,“但不是被他们押着去。”
屋外传来官驿的巡更声。霍青带人赶来时,正赶上军吏把纵火者重新押上车。裴镜也到了,左臂的伤还没好,披风外头落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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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完那张移交帖,脸色一下变了。
“这张纸,是谁写的?”
“活口不开口。”霍青答。
裴镜没有再逼问,先把纸折好,交给随行文吏逐字摹写,然后让人取来官驿当日用过的印泥、纸张样本。
“尚未盖印,不能拿它说是官令。”她道,“可谁备着这张,谁就知道今晚有人来灭口。”
她转向沈砚。
“你可以把它撕掉,但写它的人还会写第二张。我们得把这张留下,让将来每个接牒的人知道,这个名字是谁擅自添的。”
沈砚将纸交给随行文吏,抄一份、封一份,自己只带回存根。这样就算今夜还有人放火,也烧不掉所有说法。
“白石驿北院的交接簿,在我父亲那里。今夜有人拿我的名帖,想把苏挽写进同一个地方。”
沈砚没有答。
裴镜望着他,声音低下来。
“我先前只说,要带你去问父亲。如今这张纸摆在这里,我不能再等回文了。”
“你打算怎么做?”苏挽问。
裴镜将铁牌放到桌上。
“明日一早,我去白石驿,亲自见他。你们不必信我,但可以随行,把今日这张没盖印的纸带上。”
沈砚看着铁牌。
这是裴家的牌。
也是他最想找的人手里,唯一能让那扇门开一条缝的东西。
屋外雪又下了。
佟掌柜抱着半截烧黑的账柜木板走过来,板底贴着一条被烟熏黄的纸。
纸不是店里的。
纸上原本写着三行运货记录,最后一行被人用墨涂了。火把外层烧去了一点,反倒露出底下的旧字。
“白石驿北院,乙房。”
再往下,是一个极小的日期。
正月十九。
今日。
苏挽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日官驿里那半页旧册。十五年前也是乙房,也是在同一张纸上写了“留养”。
她轻声道:“他们今晚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裴镜的手按住桌角。
“人还没抓,押解的地方先留好了。”
沈砚望向北边。白石驿在那个方向,旧案的缺页、母亲的踪迹、裴家的签押,仿佛忽然都压到同一扇门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握不稳的左手,终于没有去拔剑。
“明早一起走。”他说。
苏挽点头,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今夜车马店死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名字的人。
明日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专门把活人写成死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