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
贾豪拉着洄巡的手，在雪地里滑出一段路来。蛇兽人没有腿，整个身体贴着地面滑行，暗金色的鳞片在雪面上碾过时，留下了一道宽而平滑的弧形痕迹，像是什么巨大的爬行动物从冰湖表面游过去之后冻住的波纹。他的长尾巴在身后左右摆了两下，把雪地扫出一个扇形，末了还得意地甩了个弯，像是签完名之后在画最后一笔。
洄巡被他拽着走了五六米，脚掌在雪地上磕磕绊绊地跟着，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把一整窝苍蝇连锅端了。安静。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了。他低着脑袋，盯着贾豪尾巴在雪地上画出的那条痕迹，雪粒被鳞片压得密实，边缘泛着一层薄光，像冰面底下藏着灯。
然后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两个影子。
洄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色龙狼兽人。那个龙狼兽人的个子比默还要高出一截，肩背宽阔，黑色的鳞片从脖颈一直覆到手腕，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泽。他没有翅膀，背脊两侧的鳞片平整光滑，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的刀背。尾巴粗壮，垂在身后，尾尖轻轻扫着雪面，不急不缓。他的眼睛是黑色瞳仁，红色瞳孔，竖瞳，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路边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树皮上的雪被他靠塌了一块，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纹路。
而龙狼兽人旁边，站着琥珀。
黄毛犬兽人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被冻得有点红，嘴角却翘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事情。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看来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洄巡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
他猛地想起刚才自己干了什么——那副窝囊样，全被这两个人看在眼里，他当时还以为周围没人，才敢那么……那么丢人。
其实按以往的性格，他也不会在意这些，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放空了一样，灵魂终于也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这反而让他现在状态极度尴尬。
洄巡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雪地里去。他把脸往胸前一埋，下巴抵住锁骨，两只爪子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死死攥住了自己破斗篷的边角。他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几乎要缠到腰上去。面具后面露出来的那半截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连后颈上的黑毛都像是炸起来了。
“嘿！”
贾豪完全没注意到洄巡的窘迫。他松开手，尾巴一摆，大大咧咧地滑着朝那个黑鳞龙狼兽人凑了过去。雪地上又是一道弧线，和他刚才滑出来的那道痕迹交错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X”。
“我说吧！有我出马准能搞定！”贾豪滑到龙狼面前，尾巴尖翘得老高，竖瞳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你之前找我的时候，那说话方式太差劲了，我甚至以为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龙狼兽人没理他。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贾豪完全不在乎对方的态度，拿爪子朝洄巡的方向一指，“我几句话，人就跟我走了！你行吗？我就是天生的领导者，哈哈哈~你刚才站在这树底下杵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我觉得啊——”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把脸凑到龙狼兽人跟前，竖瞳里那种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组织的老大就应该由我当，你不适合！”
龙狼兽人终于抬了抬眼皮。他看了贾豪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又把眼皮垂下去了，暗红色的竖瞳在睫毛后面半遮半掩，表情没变，呼吸没变，连尾巴尖扫雪的节奏都没变。他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换了条腿撑着，重新靠在树上，整个人像是从“靠在树上”调整成了“更舒服地靠在树上”。
那一眼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说完了？说完了就歇着吧。
贾豪被晾在那儿，嘴巴还张着，话头卡在半空中。他歪了歪脑袋，竖瞳眨了两下，像是完全没预料到对方连跟他争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喂！”他拿尾巴尖戳了戳龙狼的小腿，“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在挑战你的地位！你给点反应行不行？”
想要让贾豪不要骚扰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他。当然这也是因为贾豪没有领悟到真正的豪之意志，豪！不需要别人的衬托，也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它本来就存在，它一直都存在。
龙狼兽人低头看了一眼戳在自己小腿上的暗金色尾巴尖，然后顺着尾巴尖往上看，看到贾豪那张写满了“快跟我吵”的脸。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视线从贾豪脸上移开，越过他，落在了洄巡身上。
洄巡正缩在旁边，脸还埋在胸口，爪子把斗篷边角都快攥烂了，他感觉到那道视线落过来，整个人又僵了一层，连呼吸都放轻了。
龙狼兽人看了洄巡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后脑勺往树干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贾豪的尾巴尖垂了下来。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这个人！我跟你说话呢！你闭上眼睛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我吗！我跟你讲，我贾豪今天已经把话放在这里了！这个老大，你不让也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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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豪。”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像是一盆不烫不凉的水，浇在贾豪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上。
琥珀从树底下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笑暖暖的，黄毛耳朵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朝贾豪去，而是直接走向了洄巡。
洄巡听到脚步声靠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偷偷从斗篷边角上面露出一只眼睛，看见一个黄毛犬兽人正朝自己走过来，步子不快，爪子没有举起来，肩膀没有绷紧，脸上也没有那种他熟悉的、在别人眼睛里见惯了的嫌恶或者警惕，就只是……在笑。
琥珀走到洄巡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微微弯了弯腰，让自己和缩成一团的洄巡视线平齐，然后把一只爪子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摊开，掌心朝上，停在洄巡面前，没有往前伸，也没有收回，就那么稳稳地等着。
“你好。”琥珀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清清楚楚，“我们又见面了。”
洄巡的脑子卡了一下。又见面了？他盯着琥珀的脸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张笑脸上认出人来。是那晚那个……跟在默身边的那个犬兽人。当时在巷子里，他站在后面，掌心亮着一团光。后来陈默拎着他跑的时候，也把这个犬兽人一起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他们确实见过，但那时候洄巡满脑子都是声音在叫，根本没记住琥珀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清了，黄毛，圆耳朵，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雪落在肩膀上也不拍，就那么笑着看他，爪子伸在那里等着。
洄巡的视线落在琥珀摊开的掌心上，又移开，又落回去。他嗓子发紧，嘴张了张，没出声。
“洄巡。”琥珀又说，这次他叫了名字，“对吧？贾豪刚才喊了你的名字。”
洄巡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把脸从斗篷边角后面露出来了一点，下巴还缩着，但至少整张脸能看见了，面具歪在鼻梁上，底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琥珀没有催他，他就那么伸着爪子，安安静静地等着，脸上那点笑没有变浓也没有变淡，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洄巡脑子里那些声音呢？他下意识地等着，等那些苍蝇重新涌上来，等他伸手之前先被骂个狗血淋头。
但奇怪的是，那些声音还是没回来，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雪落地的簌簌声，还有贾豪在那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聒噪。
“一位合格的领袖，走在哪里都会吸引别人的眼光！而洄巡他同意加入我们了！这就是我的魅力！我的人格魅力！而你莱希！你没有这种能力——”
龙狼兽人闭着眼，靠着树，尾巴扫雪的节奏都没有变。
洄巡终于把手从斗篷边角上松开了，他慢慢地、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爪子抬起来，朝琥珀的掌心伸过去。
指尖碰到琥珀的掌心时，他顿了一下，像是随时准备缩回来，但琥珀没动，也没趁机一把握住他，琥珀只是把手掌往上微微抬了一寸，刚好托住洄巡的指尖，力气轻得像是在接一片雪花。
“我叫琥珀。”黄毛犬兽人说，“陈默的……嗯，算是同伴吧。”
洄巡的耳朵又动了一下。陈默，默，那个狼兽人，他昨那晚上救了默，然后今天默被那些白衣骑士带走了，他跑了，他站在雪地里被苍蝇骂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撞上了贾豪。
现在默的同伴站在他面前，笑着跟他握手，好像他们不是在一条随时会冻死人的雪路上碰到的，好像他们是在什么暖和的地方喝茶聊天。
琥珀的爪子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你手好凉，如果陈默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请我们喝温暖的雪茶，他总是这样。”他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用另一只爪子把肩上落的雪拍掉，“你知道陈默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洄巡的脚趾在雪地里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秃秃的，脚掌上沾满了雪粒，脚趾缝里也塞着雪，冻得发白。
刚才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顾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在吼，但他也知道陈默现在应该处境十分危险。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默……他因为我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