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晓霞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炕,到院子里把炉子捅开,坐上锅,舀了两瓢水,抓了把米下进去。
母亲还在里屋躺着,咳嗽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她听着那咳嗽声,麻利把药包打开,拣出一天的份量,搁在锅台边上。
姐……弟弟揉着眼睛,从西屋出来。
醒了?洗脸,吃饭,上学。李晓霞头也不回,书包收拾好了吗?
课文背了吗?
弟弟打了个哈欠:背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日子,总算是稳下来了。
搁在几个月前,她做梦都不敢想,家里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时候,家里还是另一副光景——
母亲再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
喝醉了就打人,摔东西,母亲身上常年带着青紫。
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堵着门口骂,砸门,那男人就躲出去,留下她们娘仨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他在毛巾厂当临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挣不来几个,全扔在了牌桌上、酒碗里。
李晓霞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母亲病着,吃药要钱,弟弟还小,那个男人不管不顾——她没再上学,开始操持这个家。
做饭、洗衣、伺候母亲、带弟弟,再挤时间糊纸盒,糊一摞才挣几分钱。
可这点钱,也常常被那男人翻出来,拿去赌了。
后来,大杂院被卖了。
新房东的朋友,宋同志来收房子,那男人拿不出租钱,求宽限几日。
宋同志看着母亲和弟弟,叹了口气,说其他租户都迁走了,许他们再住一阵子。
后来宋同志又说,新房东不知怎的,发了话,许他们住,还给了些钱,说让他们把日子过起来。
她纳过闷,可没敢问。
可好景不长。
她继父欠的赌债实在太多,赌场老板逼他签了一张契约——拿李晓霞抵债。
她是在那天夜里,偷听到母亲哭,才知道的。
那天,打手上门,要抓她走。
母亲扑上来拦,被人一把推开;弟弟吓得哇哇哭。
她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拖,挣扎着,大杂院清空了,没有街坊邻居帮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时候,一个少年冲了过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看着只比她大一二岁,可下手又狠又稳。
三拳两脚,把三个打手打得爬不起来,拽着她转身就跑。
她被人拉着,跌跌撞撞跑出大杂院,才看清那少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家先不能回了。跟我走,先把你安置下。
那一夜,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一宿没合眼。
眼睛一闭,就是母亲被踹倒在台阶上的样子,是弟弟缩在墙根,脸埋进膝盖里,哭都不敢大声。
她翻来覆去地想:娘和弟弟,这会儿在家里,怕不怕?那帮人,会不会找回去?
第二天,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上午。
快到中午,房门被敲响了。
她心里一紧,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是宋同志。
见是他,悬着的心先落了落,她开了门:宋同志……
李晓霞。宋源生道,你娘和弟弟,已经接出来了。
她脑子嗡了一下:接……接出来了?
昨晚上,那伙人又折回去,堵着你家门,逼你娘交人。宋源生道,你娘护着你弟弟,差点又挨了打,那帮人说好第二天再来。我早上赶到,把他们接出来了。
她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宋同志,我——
宋源生伸手扶住她,收拾收拾,跟我走。城南有个小院,离派出所近,那帮人不敢去那边闹。
她抹了把泪,跟着宋源生下了楼,一路到了城南那个小院。
青砖灰瓦,院子不大,墙根种着一棵石榴树,街对面就是派出所。
娘坐在屋里,头上缠着纱布,一见她就哭了:闺女……吓死我了……
弟弟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蹲下来,把弟弟搂进怀里,又伸手给娘擦眼泪:没事了,娘,没事了。
娘仨抱在一起,哭了小半夜。
那晚,她才算真正睡了个踏实觉。
再后来,她那个继父 —— 不见了。
不知道是跑路了,还是被债主抓去抵了债。
她没打听,也不想打听。
那个男人不在,这个家,才算是个家。
宋源生给她们介绍了一份手工活 —— 计件价,比她以前糊纸盒高出老大一截。
她头回领工钱的时候,数了两遍,不敢信。
她不知道的是 —— 这些活计里,有一大半的价钱,是有人悄悄贴进去的。
日子稳了,她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宋同志待她们娘仨,好得不像话。
她起先以为是宋同志心善,后来才从话里话外听出来 —— 真正帮她们的,另有其人。
那天,宋源生跟她说起那处大杂院:那院子,是我一个兄弟买下来的。他看你们娘仨可怜,许你们多住,又让我照应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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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她问,哪个兄弟?
就是那天救你的那个少年。
她愣住了。
救她的那个少年,居然是买下整座院子的房东?
这得是什么样的家世,一个半大少年,就能置办下一座院子?
可她没敢往深里问。
人家没说,她也不敢问。
只是心里记着:这份恩情,大了。
这天,那个少年来了。
她开门,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比上回见面,又沉稳了几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往门口一站,气度就不一样了—— 眼神清亮,透着一股睿智。
恩人……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少年笑了笑:我叫黄向东。
黄…… 黄同志。 她结结巴巴。
别叫同志,生分。叫我向东哥吧。
她愣了一下,心里一热,小声叫了声:…… 向东哥。
黄向东应了一声,进屋。
她张罗着倒了碗水,拘谨地站在一边。
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黄向东道,我问问你,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还想上学吗?
她低着头,半晌:
那你 ——
可我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她打断他,我…… 我更想早点工作,供弟弟念书。他念出来,我们家才算有指望。
黄向东看着她,眼前这个瘦瘦的姑娘,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嫁给自己,操持一个家。
缝补浆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没叫过一声苦。
她上辈子,就是那种付出型的女人 —— 自己什么都舍不得,全给了家里人。
他想劝她上学,有自己托底,让她这辈子轻省些。
可看着她眼里的倔强,他改了主意 —— 与其拗着她,不如顺着她,给她一条凭自己本事吃饭的路。
他说,那你再等几天,我想让你去当售货员。
售…… 售货员? 她愣住了。
这个年代,售货员是体面活。
国营柜台前一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端的是铁饭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
上岗之前,会给你做个培训 —— 认价、算账、理货、看人。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我能行吗?
我说行,就行。
送走黄向东,她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头一次,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