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御座上的叶婉君,看着珠玉垂帘后那张模糊的脸。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终于,叶婉君开口了。
“阮仪。”她的声音透过垂帘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你有何话说?”
阮仪出列。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双手捧笏。
“臣有本奏。”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第一,周明远之死,疑点重重。漕粮案昨日才发,他昨夜便‘畏罪自尽’,时机太巧。刑部大牢看守森严,一个待审的囚犯如何能轻易自尽?遗书从何而来?笔迹是否真为他所写?这些,都需要查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工部侍郎等人。
“第二,周明远遗书称夹带私盐是为弥补朝廷财政亏空。臣请问,朝廷近年财政虽有困难,但何至于需要靠一个六品押运官夹带私盐来弥补?此说荒谬,不合常理。”
“第三,”阮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臣提请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理此案,彻查漕粮夹带私盐的来龙去脉,彻查周明远之死的真相,彻查遗书真伪。若臣真有失察之罪,臣甘愿受罚。但若有人借此案构陷朝臣,阻挠新政,也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
她的话说完,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刚才更沉重。
赵国公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排,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国公朝服,身材高大,须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此刻,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阮仪,眼神深不见底。
叶婉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准奏。”
两个字,像定音锤。
“漕粮案,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十日内查明真相,具本上奏。”她的声音透过垂帘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明远遗书、尸身、涉案漕船、私盐,全部封存查验,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阮仪叩首。
“但是,”叶婉君话锋一转,“此案既涉及阮仪提拔的官员,为避嫌疑,在调查期间,阮仪暂避嫌疑,尚书令部分紧要政务,转由左仆射暂代。”
左仆射出列,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眼神依旧清明。他跪下领旨:“老臣遵旨。”
阮仪再次叩首:“臣遵旨。”
她能感觉到,赵国公一党的官员们,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虽然没能直接扳倒她,但让她暂时放权,已是胜利的第一步。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依次退出宣政殿。阮仪走在人群中,能听见身后传来的低语。
“到底还是年轻……”
“新政本就惹人眼红,这下……”
“看三司会审的结果吧……”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殿门。秋日的阳光刺眼,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她眯起眼,一步步走下台阶。
苏文卿在台阶下等她,脸色苍白。
“大人……”
阮仪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走向宫门。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低头行礼,但阮仪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着各种复杂的目光。
马车驶出宫门,重新回到朱雀大街。
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早点摊的香气,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嘈杂……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阮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袖中的两份奏章还在,一份关于赵国公,一份关于漕粮案。但现在,她暂时不能动了。左仆射暂代政务,意味着她不能再用尚书令的印信调动资源,不能再用官方渠道查案。
她成了局外人。
至少,在明面上。
马车在安宁侯府门前停下。阮仪下车,走进府门。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她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银杏树黄了叶子,阳光透过窗格,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案上堆着公文,都是她昨夜未处理完的。现在,这些都不需要她处理了。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
手指触到案面,冰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纸,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就那么随意地放在那里,像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
阮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很清楚,今早出门前,书案上除了公文,什么都没有。这封信,是在她上朝期间,被人放在这里的。
谁?
怎么进来的?
她伸出手,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字迹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漕船底舱,暗格有账。”
八个字。
像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的迷雾。
阮仪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知道这是陷阱,也知道送信的人未必是友。但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指向了某个被隐藏的真相。
漕船底舱,暗格有账。
账册里,会有什么?
周明远真正的死因?私盐的来源?还是……指向幕后黑手的证据?
阮仪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巍峨,沉默,也布满杀机。
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