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骑的声音还在帐内回荡,带着风雪的气息和绝望的急促。叶婉君的手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地图滑落在地,摊开的那一角正好是岚州的位置,那座边镇的标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阮仪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
陆骁已经冲到帐门边,掀开帘幕向外望去,仿佛想从这洛阳城外的营地,一眼望见北境的风雪和烽烟。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炭火又噼啪了一声,爆开的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烬。
“万人……”叶婉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岚州只有八百守军。”
哨骑还跪在地上,铠甲上的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甲片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脸上冻得发紫,嘴唇颤抖着:“殿下,赵将军让末将传话:岚州城墙有三处去年未修的缺口,最大一处宽两丈。城中箭矢只够支撑五日,滚木礌石……不足。”
帐内死寂。
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她盯着地上那张地图,看着岚州那个小小的标记,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万人骑兵,三十里,按照这个时代的行军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兵临城下。八百对一万,城墙有缺口,物资不足——这根本守不住。
“传令。”叶婉君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而坚硬,“召集所有将领,中军帐议事。立刻。”
“是!”帐外亲兵应声而去。
陆骁放下帐帘,转身时脸色铁青:“殿下,末将请命——”
“等军议。”叶婉君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地图,重新铺在案几上。她的动作很稳,但阮仪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只是被她强行控制住了。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愤怒,是痛苦,是决绝。
阮仪走到沙盘前,看着北境的地形。山脉,河流,城池,关隘。她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从岚州到云州,再到朔州,再到更北的草原。脑子里浮现出徐闻那张阴鸷的脸——他成功了。这一招毒计,精准地打在了靖难军最痛的地方。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将领们陆续赶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有些人盔甲都没穿整齐,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醒。中军帐很快挤满了人,二十多名将领分列两侧,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炭火盆烧得很旺,但没人觉得暖和。
叶婉君站在主位前,没有坐下。她扫视着帐内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北狄万骑南下,先锋已至岚州城外三十里。诸位,议吧。”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万人骑兵?!”
“岚州完了!必须立刻回师!”
“回师?洛阳怎么办?我们围了半个月,眼看就要破城了!”
“北境是根基!根基丢了,打下洛阳有什么用?!”
“放屁!洛阳是中原门户,拿下洛阳,天下可图!北境丢了还能再夺回来!”
“再夺回来?你说得轻巧!那是二十年的经营!那是几万百姓!那是叶帅的心血!”
争吵声越来越大,将领们脸红脖子粗,有人拍着案几,有人指着对方鼻子。帐内温度仿佛升高了,空气里充斥着汗味、皮革味和焦躁的气息。阮仪站在叶婉君侧后方,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她看见那些北境出身的将领眼睛都红了,那是家乡即将沦陷的恐慌和愤怒。她看见那些中原籍的将领眉头紧锁,那是战略大局被突然打乱的焦虑。
陆骁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伤还没完全好,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阮仪看见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够了。”
叶婉君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争吵。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众人,眼神冰冷:“吵能解决问题吗?北狄骑兵不会因为你们吵就停下。洛阳守军也不会因为你们吵就投降。现在,我要的是对策,不是争吵。”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站出来,抱拳道:“殿下,末将王猛,北境云州人。末将请命,率本部三千骑兵立刻北返,驰援岚州!”
“三千骑兵?”另一名中年将领冷笑,“王将军,对方是万人骑兵,你三千人去送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岚州陷落?!”
“我说应该集中主力,先拿下洛阳!只要洛阳在手,我们就有战略纵深,北境丢了也能——”
“放你娘的狗屁!”王猛怒吼,“那是老子的家乡!老子的爹娘妻儿都在云州!”
眼看又要吵起来,叶婉君抬手制止。她看向陆骁:“陆将军,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骁身上。
陆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殿下,末将以为,北境必须救,但洛阳也不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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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具体。”
“末将建议,分兵。”陆骁的声音很稳,“殿下亲率最精锐的一部——至少一万五千人,其中骑兵不少于五千——快速北返。北境城池坚固,地形熟悉,只要依托城池采取守势,不求全歼敌军,只求稳住防线,拖住北狄主力。同时,派人紧急联络河东节度使郭威,提醒他北狄威胁,请他按协议在侧翼施加压力,牵制部分狄兵。这样一来,北境压力可减。”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余兵力,由末将统领,继续围困洛阳。兵力虽然减少,但洛阳守军同样疲惫,且我们已联络内应。只要加紧策反,加强攻势,未必不能在殿下回师前,拿下洛阳。”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摇头。
“分兵……”一名老将喃喃道,“风险太大了。殿下北返,万一洛阳久攻不下,万一北境战事不利,我们就被分割两地,首尾不能相顾。”
“但不分兵,我们更被动。”另一名将领道,“要么放弃北境,军心必乱;要么放弃洛阳,前功尽弃。分兵至少给了我们两线作战的可能。”
“可是兵力怎么分?殿下带多少走?留多少?”
“洛阳还有三万守军,我们留少了根本围不住!”
“北狄万人骑兵,殿下带少了也挡不住!”
争论再起,但这次有了方向——不再是“救北境还是攻洛阳”的二选一,而是“怎么分兵”的具体问题。
叶婉君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沙盘,看着地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很轻,但在逐渐安静的帐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阮仪知道,她在等自己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时也转向了阮仪。这个站在叶婉君身后的女子,这个从丫鬟一路走到军师位置的女子,这个准确预测了徐闻毒计的女子。帐内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穿着深青色劲装,外面罩着斗篷,看起来单薄,但站得笔直。
“阮姑娘。”叶婉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