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像一团乱麻。她强迫自己思考,强迫自己分析,但越思考,越分析,就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睡不着。
这是一种煎熬。
一种在油锅上慢慢煎烤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梆子声又响了。
梆——梆——梆——梆——,四下。
子时了。
深夜了。
郭威还没有消息。
阮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很暗,很远。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好像都睡着了,只有她还醒着,还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她闭上眼睛,让那种黑暗包裹自己。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像猫踩过瓦片的声音,很轻,很快。
阮仪猛地睁开眼睛。
陆骁已经站起来了,刀已经出鞘,握在手里。他走到窗边,侧耳听着,眼神锐利得像鹰。
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近,就在院墙上。
不止一个人。
阮仪的心跳加快了。
她走到桌边,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
绝对的黑暗。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过了几息,她能看见一些轮廓了——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门的轮廓,还有陆骁站在窗边的轮廓。
陆骁朝她做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至少五个人,从三个方向过来。
阮仪点了点头。
她走到墙边,从怀里摸出那支响箭,握在手里。这是郭瑭给她的,说危急时刻可以拉响,会有人来救。但她不知道,来救的是郭瑭的人,还是郭威的人,还是……别的人。
她不能轻易用。
至少现在不能。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落在院子里。
阮仪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陆骁的呼吸,能听见外面那些人踩在泥土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小心,像猎人在接近猎物。
然后,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很轻的,金属摩擦木头的声音。
陆骁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闪到门边,贴在墙上,刀横在胸前。
阮仪也动了。
她退到墙角,蹲下来,将自己缩在阴影里。
门开了。
一道缝。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一个人影闪进来。
很矮,很瘦,动作很快。
陆骁的刀动了。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像一道闪电。
但那个人影更快。
他像泥鳅一样滑开,避开了那一刀,同时反手一刺,刺向陆骁的肋下。陆骁侧身,刀回旋,格开那一刺,然后一脚踢出,踢在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门上。
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出院子里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
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骁站在门口,刀横在身前,挡住了门。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很冷。
那四个人没有回答。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动了。
四个人,四把刀,从四个方向扑向陆骁。
陆骁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交错,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陆骁的刀很快,很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那四个人也不弱,他们配合默契,攻守有序,显然不是普通的刺客。
阮仪蹲在墙角,看着。
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能看见陆骁在战斗,能看见他的刀在月光下划出弧线,能看见血溅出来,在月光下像黑色的花。但她看不清是谁的血,看不清谁占了上风。
她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使用响箭的机会。
或者……一个逃跑的机会。
战斗在继续。
陆骁的刀划开了一个黑衣人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退后一步。但另外三个人立刻补上,刀光更密,更急。陆骁被逼得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了门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汗,和他眼中的狠厉。
他在拼命。
阮仪知道。
他在为她拼命。
她握紧了手里的响箭。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另一种声音。
从巷子那头传来。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很急。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战斗停了。
那四个黑衣人退后几步,看向巷子口。陆骁也退后一步,刀横在身前,喘着气。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下。
然后,是敲门声。
很重的敲门声,像用刀柄在敲。
“开门!”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外面喊,“节度使府亲卫营,奉命搜查刺客!”
阮仪的心猛地一跳。
亲卫营?
郭威的亲卫营?
她看向陆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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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也看向她,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四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跑了。
陆骁没有追。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十几个骑兵,都穿着甲胄,举着火把。火把的光照亮了巷子,照亮了那些人的脸。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手里握着刀,眼神很凶。
“开门!”他又喊了一声。
陆骁回头看了阮仪一眼。
阮仪点了点头。
陆骁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门开了。
火把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屋子,照亮了地上的血迹,照亮了陆骁脸上的汗,照亮了阮仪蹲在墙角的影子。
那个络腮胡子的将领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骁身上:“刚才有刺客?”
“有。”陆骁说,“四个人,蒙面,用刀。听到你们来了,翻墙跑了。”
将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阮仪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郭帅给你的。”他说。
阮仪接过信封。
信封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郭威的私印。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府中再叙。”**
没有落款。
只有这七个字。
阮仪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将领:“郭帅还说了什么?”
“没有。”将领说,“只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然后……”他顿了顿,“保护你的安全,直到明日辰时。”
保护。
阮仪的心松了一下。
郭威派人来保护她,意味着……他至少没有选择王继贤。
至少现在没有。
“多谢。”她说。
将领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屋子,对门外的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他回头看了阮仪一眼:“我会留二十个人在巷子口守着。你们安心休息。”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其余的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骁关上门,走到桌边,重新点亮了油灯。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屋子,照亮了地上的血迹,照亮了阮仪手里的信。
“他选择了保护。”陆骁说。
“暂时。”阮仪说,“但他没有答应,只是让我们明天再去。”
“这意味着他还在权衡。”陆骁说。
阮仪点了点头。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信纸放在桌上,看着那七个字。
明日辰时,府中再叙。
再叙什么?
继续谈条件?还是……做出最终决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安全了。
至少今晚,她可以睡一会儿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
陆骁立刻握紧了刀。
阮仪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谁?”陆骁问。
“老周。”外面传来老周的声音,很轻,很急。
陆骁打开门。
老周闪身进来,脸上有汗,呼吸急促。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竹筒很小,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特殊的标记——玲珑阁的标记。
“北地急报。”老周说,将竹筒递给阮仪,“刚到的,加急。”
阮仪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的字也很小,密密麻麻。
她凑到油灯下,仔细看。
**北狄主战派集结完毕,前锋频繁骚扰边境,但攻击重点有变,似有向河东接壤区域移动迹象。另,王记商号在边境活动异常,大量收购战马、皮货,数量远超往年。收购点集中在边境三镇,负责人为王家三掌柜王禄。收购资金来路不明,疑似有北狄背景商号参与。情报等级:甲等。报送时间:十月十七,子时三刻。**
阮仪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北狄动向变化。
王记异常收购。
马匹,皮货——这些都是军需物资。
北狄要打河东?
还是……徐闻在怂恿北狄打河东,以此逼迫郭威就范?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北狄真的将攻击重点转向河东,那么郭威面临的,就不再是“是否依附徐闻”的选择,而是“如何抵御外敌”的生存问题。
而在这个问题上,靖难军控制着北境部分区域,恰恰可以成为河东的屏障。
甚至可以……联手御敌。
阮仪抬起头,看向陆骁,看向老周。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火在烧。
“北狄动向变化,王记异常收购……”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或许是我们的转机!”
陆骁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阮仪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开纸。
“写一份分析。”她说,“分析北狄可能受徐闻暗中怂恿或与王记交易影响,将劫掠重点转向河东,以逼迫郭威就范或削弱其力量。指出靖难军控制北境部分区域,可以成为河东的屏障。提出联防、共御外敌的具体方案。”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
“然后,将这份分析,连同北地密报——处理过来源——一起,连夜送到郭威案头。”
陆骁皱眉:“现在?已经子时了。”
“就现在。”阮仪说,声音很坚定,“郭威明天辰时要见我们,他今晚一定睡不着。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睡眠,是信息,是能帮助他做出决定的信息。”
她看向老周:“能送进去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能。郭瑭的渠道还在。”
“那就送。”阮仪说,“立刻。”
老周接过她写好的分析,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阮仪和陆骁。
阮仪坐回桌边,看着油灯的火苗。
火苗在跳动,在摇曳。
像希望。
像转机。
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