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这样。不是郭威要杀他们,是徐闻要杀他们。徐闻通过王继贤,雇了黑蛇会,要在他们见到郭威之前,把他们除掉。
好狠的手段。
“郭威那边呢?”阮仪睁开眼,“他什么态度?”
老周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立场。
“郭威的心腹将领,七成支持与徐闻结盟。”老周指着名单,“司马荀是主谋。他给郭威算了一笔账:投徐闻,得北境三镇、世袭河东、联姻。投靖难军,得什么?一个女子称帝的朝廷,一个刚刚起兵、根基未稳的政权,一个可能引来徐闻和北狄两面夹击的盟友。”
阮仪的心沉了下去。
司马荀说得没错。从利益的角度看,投徐闻确实更划算。徐闻已经控制了京城,掌握了朝廷,手握数十万大军。而靖难军,刚刚起兵三个月,虽然连战连捷,但根基不稳,粮草不足,四面受敌。
郭威会怎么选?
“但郭威还没下决心。”老周说,“他在犹豫。司马荀劝了他三天,他还没点头。徐闻的使者催了五次,他还没给准话。”
“为什么?”陆骁问。
老周抬起头,看着阮仪,眼神很复杂。
“因为北狄。”他说,“郭威镇守河东二十年,和北狄打了二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北狄是什么东西。徐闻答应割让北境三镇,等于把大胤的北大门打开,放北狄进来。郭威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阮仪的眼睛亮了。
北狄。
对了,北狄。郭威最怕的不是叶婉君,不是徐闻,是北狄。一个在边境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最清楚北狄的威胁有多大。徐闻为了篡位,可以割地求和,可以引狼入室。但郭威不行,河东是他的根基,北境是他的防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北狄的铁蹄踏进来。
“还有转机。”阮仪说,“只要我们能证明,靖难军能给他北境安全。”
老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难。”他说,“空口无凭。郭威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徐闻能给他北境三镇,能给他世袭河东,能给他联姻。你们能给他什么?”
阮仪沉默了。
她能给什么?叶婉君能给什么?一个承诺?一个构想?一个可能?
不够。
远远不够。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两轻两重,节奏不同。
陆骁立刻起身,手按在刀柄上。老周却摆了摆手:“自己人。”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年轻人闪身进来,摘下斗笠。
是郭瑭。
阮仪愣住了。
郭瑭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他的衣服上沾着灰尘,袖口还有一道撕裂的口子,看起来像是匆忙间被什么东西挂破了。
“你怎么来了?”阮仪问,“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翻墙出来的。”郭瑭的声音很沙哑,“父亲派了四个家丁看着我,我从后院的狗洞爬出来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想倒水,茶壶是空的。他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看着阮仪。
“我长话短说。”郭瑭说,“父亲已经动摇了。司马荀劝了他三天,徐闻的使者加了三次码。现在开出的条件是:割让北境三镇,世袭河东节度使,封异姓王,联姻——徐闻要把自己的侄女嫁给我。”
阮仪的心一沉。
异姓王。联姻。这样的条件,郭威还能拒绝吗?
“但父亲还没点头。”郭瑭继续说,“他在犹豫。我偷听到他和司马荀的谈话,他说了一句话:‘徐闻能给我这些,也能收回去。北狄进来了,就再也赶不出去了。’”
阮仪的眼睛又亮了。
“司马荀怎么说?”
“司马荀说,北狄不足为惧。”郭瑭说,“他说徐闻已经和北狄达成了协议,北狄只要三镇,不会南下。他还说,就算北狄南下,首当其冲的是靖难军,是叶婉君,不是河东。”
好毒的计策。
把祸水引向靖难军,让北狄和靖难军两败俱伤,徐闻坐收渔利。郭威如果信了,就上了大当。
“但父亲不信。”郭瑭说,“他和北狄打了二十年,太了解北狄了。北狄的胃口,从来不止三镇。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中原,是整个大胤。”
阮仪看着郭瑭。
这个年轻的节度使之子,此刻眼神坚定,语气决绝。他站在这里,冒着被父亲责罚、被徐闻追杀的风险,来给她报信。这份情谊,这份决心,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阮仪说。
郭瑭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你。”他说,“我是为了河东,为了郭家,为了北境千千万万的百姓。父亲如果投了徐闻,河东就完了,北境就完了,大胤就完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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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显然是精心誊写的。
“这是司马荀私下跟我说的。”郭瑭把纸递给阮仪,“他说,父亲最忌惮的不是叶婉君,不是徐闻,是北狄。如果靖难军能证明,他们有办法稳定北境,让河东免受狄患,父亲或许会回心转意。”
阮仪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
“北境安全,河东之基。”
八个字,字字千钧。
她抬起头,看着郭瑭:“司马荀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郭瑭苦笑。
“因为他知道,我会告诉你。”他说,“司马荀这个人,很复杂。他劝父亲投徐闻,是因为他觉得那是河东最好的选择。但他心里也清楚,徐闻靠不住,北狄更靠不住。所以他给我留了这条后路——如果靖难军能拿出让父亲心动的方案,他或许会改变立场。”
阮仪明白了。
司马荀在赌。他在赌靖难军有没有这个能力,在赌叶婉君有没有这个魄力,在赌阮仪有没有这个智慧。他给郭威指了一条路,也给靖难军留了一扇门。
一扇很小的门,但至少是门。
“我该走了。”郭瑭说,“父亲发现我不在,会起疑心。你们保重。”
他戴上斗笠,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阮姑娘。”他说,“父亲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联姻的事。三天后,他要我给准话。这三天,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门开了,郭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又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阮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纸上那八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北境安全,河东之基。
她抬起头,看向陆骁。
陆骁也在看她,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期待,有决绝。
“郭威要的是安全。”阮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是北境安全。我们得想办法,让郭威相信,只有小姐能给他这个安全,徐闻只会引狼入室。”
陆骁点了点头。
“怎么证明?”
阮仪走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向外面。夜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在这浓墨般的夜色里,她看见了一线光。
一线很微弱的光,但至少是光。
“我们需要一个方案。”她说,“一个能让郭威心动的方案。一个关于北境安全、关于联防、关于未来的方案。”
她转过身,看着陆骁。
“今晚不睡了。”她说,“我们要把方案写出来。明天,我去见司马荀。不,我要直接求见郭威。”
陆骁的眼睛亮了。
“你确定?”
“确定。”阮仪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