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骑在矮马上,随着中军缓缓前行。官道两旁的田野荒芜,偶尔能看见逃难的百姓躲在树林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
她想起叶清澜马车扬起的尘土,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诗。路漫漫,求索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方百里外,有一座叫永丰仓的城池,里面有他们急需的粮草,也有未知的挑战。她握紧缰绳,目光看向南方地平线——那里,第一座城池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三日后,靖难军前锋抵达永丰仓城外五里处。
阮仪随中军到达时,陆骁已经率人在城外一处高坡上搭建了临时指挥所。她下马时,腿有些发软——连续三日的行军让这具身体疲惫不堪,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扎。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青草被踩踏后散发的涩味。远处,永丰仓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灰褐色的轮廓,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城墙不算太高,但异常厚实,墙砖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经过多次加固。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绿光,河面上漂浮着枯草和杂物。
“阮姑娘。”
陆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阮仪转过身,看见他一身轻甲走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磨损。
“陆将军。”阮仪点头致意。
“来看。”陆骁将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
阮仪走近,苏文卿也跟了过来。三人围在地图旁,陆骁的手指点在永丰仓的位置上。
“守军约五百人。”陆骁的声音低沉,“都是地方厢军,战斗力不强,但城池坚固。你看这里——”他的手指划过城墙的轮廓,“城墙厚一丈二尺,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城门是包铁木门,城楼上有四架床弩。”
阮仪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永丰仓位于官道交汇处,北通云州,南连京城,西接河西走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城池不大,但内部结构复杂——地图上标注着官仓区、驻军营区、民宅区,还有一处标注为“官署”的建筑群。
“粮草储备呢?”阮仪问。
“至少十万石。”陆骁说,“这是朝廷在北方最重要的储粮点之一。如果拿下这里,我们至少三个月不用为粮草发愁。”
远处传来号角声——叶婉君的中军主力到了。
阮仪抬起头,看见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叶婉君骑着一匹黑色战马,在亲兵的簇拥下向高坡走来。她一身玄铁铠甲,头盔下的脸被晒得微黑,但眼神锐利如刀。
“情况如何?”叶婉君下马,直接走到地图前。
陆骁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叶婉君听完,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永丰仓的城墙上。风吹过,带来城墙上士兵隐约的吆喝声,还有护城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强攻要付出多少代价?”她问。
陆骁沉吟:“如果强攻,至少需要两天时间,伤亡不会低于五百人。而且——”他顿了顿,“攻城器械不足,我们只带了二十架云梯,没有冲车,没有投石机。”
叶婉君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阮仪看着那座城池,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现代战争理论、古代战例、心理学常识、管理学方法——各种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重组。她想起叶清澜留下的那份名单,想起名单上关于云州地方势力的分析,想起那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阮仪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说:“永丰仓守军只有五百,且是地方厢军。他们战斗力不强,但据城而守,有地利优势。我们强攻,即便拿下,也会损失惨重,而且会耽误南下时间。”
“你有什么想法?”叶婉君看着她。
“围而不打。”阮仪说,“派细作潜入城中,散播消息——徐闻弑君篡位,叶家军起兵靖难,是为国除奸。同时承诺,破城后不扰民,只取官仓部分粮草以充军资。”
陆骁皱眉:“他们会信吗?”
“会。”阮仪说,“因为我们会用行动证明。”
她指向城外的一片空地:“在那里设立粥棚,接纳因战乱流离的百姓。让城中守军和百姓亲眼看见,靖难军是仁义之师,不是烧杀抢掠的叛军。”
叶婉君的眼睛亮了起来。
“围城三日。”阮仪继续说,“三日之内,细作在城中散播消息,粥棚在城外接纳流民。三日后,守军人心浮动,百姓怨声载道。届时——”她看向陆骁,“陆将军可率精锐夜袭,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高坡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永丰仓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叶婉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骁:“细作能潜入吗?”
“能。”陆骁说,“永丰仓每日都有商队进出,混进去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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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需要多少人手?”
阮仪回答:“五十人足够。我带苏文卿去办。”
叶婉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阮仪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信任,还有一种阮仪看不懂的沉重。
“就按你说的办。”叶婉君说,“陆骁,你负责细作潜入和夜袭准备。阮仪,粥棚的事交给你。三日后,我要看到永丰仓的城门打开。”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靖难军开始行动。
***
当日下午,永丰仓城外三里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二十个简易粥棚。
阮仪站在粥棚前,看着士兵们搬运木柴、架起铁锅、倒出米袋。空气中弥漫着新砍木柴的清香,还有米粒倒入铁锅时沙沙的声响。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文卿带着几名女眷在清点物资——米、盐、干菜,还有从附近村庄收购来的几头猪,已经宰杀完毕,肉块挂在木架上,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阮姑娘,米够吗?”一名老伙夫问。
阮仪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米袋:“先煮一百锅,看看能来多少人。”
她走到粥棚边缘,看向远方。官道上,三三两两的百姓正在向这边张望——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恐惧。战乱已经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农田荒芜,村庄废弃,百姓流离失所。
“敲锣。”阮仪说。
一名士兵拿起铜锣,用力敲响。
“铛——铛——铛——”
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远处的百姓停下脚步,看向这边。
“靖难军施粥!”士兵高声喊道,“所有流民,皆可来领!不设限制,不查身份!”
起初没有人动。
阮仪走到最前面的粥棚,拿起木勺,舀起一勺刚煮好的粥。米粥浓稠,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盐和干菜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她将粥倒回锅里,然后看向那些百姓。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背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他走到粥棚前,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粥,喉结上下滚动。
“老人家,来。”阮仪舀起一碗粥,递过去。
老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他低下头,几乎是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粥很烫,他烫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直到一碗粥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还……还能再要一碗吗?”老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能。”阮仪又舀了一碗,“慢慢喝,别烫着。”
老人捧着第二碗粥,走到一旁蹲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进碗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流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小心翼翼,后来争先恐后。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士兵们维持着秩序,一碗碗热粥递出去,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感激、希望、甚至笑容。
阮仪站在粥棚后,看着这一切。
她能闻到米粥的香味,能听到百姓喝粥时满足的叹息声,能看见孩子们捧着碗蹲在地上,小脸上沾着米粒。阳光照在粥棚上,铁锅里的热气蒸腾上升,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雾。
苏文卿走过来,低声说:“已经来了三百多人,米快不够了。”
“再煮。”阮仪说,“把我们自己的口粮也拿出来。”
“可是——”
“照做。”
苏文卿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