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第193章 后方稳

传达室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蛮蛮站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何建国的回信。信封厚实,里头夹了两张纸,边角都磨毛了。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何建国的字比上回工整了些,但笔画还是重,像要把话摁进纸里。

“丫头,你的法子管用了!”

起笔这五个字,墨色浓得像刚蘸过。

蛮蛮顺着往下读。

“我拿着省供销社的合同复印件去找李科长。他坐在办公桌后头,茶缸搁在手边,还没开口就摆出一副官架子。我把合同往他桌上一放,说梁副主任的电话号码在这儿,您要不要先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何建国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李科长那张脸,当场就变了。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跟锅底似的。他端起茶缸喝了两口,放下时手都在抖。‘何同志,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三百斤山货,今天就放。’”

蛮蛮把信纸翻过去。

背面是赵德发补的。

“蛮蛮,陈教授的检测报告贴出去第二天,谣言就破了。报告贴在大队公告栏、公社公告栏和县城集市,三个地方一共贴了十份。白纸黑字,盖着省农科院的章,谁看了都得服。”

赵德发的字比何建国的稳,一笔一画都落得扎实。

“县里几个老主顾看了报告,专门跑来找何建国。王老板说,品质这么硬的货还有人造谣,那造谣的人才有鬼。他当场又订了两百斤干货,说往后长期合作。”

蛮蛮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赵德发接着写:“周德胜的德胜生态农业公司,工商局的注销警告正式下了。冯德才的永昌贸易也被省供销社列入黑名单。听说周德胜在县城缩着头,好几天没敢出门。”

信末又是何建国的笔迹,字迹比开头轻快了些。

“丫头,这回总算出了口气。李科长那副嘴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蛮蛮把信纸对折,揣进棉袄内袋。

她转身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推开门,刘小芳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又是何叔叔的信?”

“嗯。”

蛮蛮把竹篓搁在床边,从夹层取出草纸本和铅笔。本子翻到空白页,她舔了舔铅笔尖,落下第一行字。

“何叔叔,后方稳了。”

笔尖顿了顿,她又接上。

“接下来攻省城。苗山蓝的全省订货会下个月举行,您跟我娘协调好产量,保证按时交货。染坊再添两口大缸,绣活分给愿意学的年轻媳妇,手把手教。”

她换了一行。

“药材那头,春茶和黄芩的第一批货按合同发省供销社,走直供渠道。县里的渠道暂时搁着,等周德胜那头彻底消停了再说。”

刘小芳放下笔,扭头看她。

“你这娃,隔三差五给家里写信,到底在忙啥大事?”

“忙着把后院的火扑灭。”

“后院着火了?”

“着过了,现在灭了。”

蛮蛮把信纸折成方块,装进信封。封口抹平,她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笑脸。

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嘴角咧到耳根。

刘小芳凑过来瞧。

“你这娃,平时板着脸,画个笑脸倒挺圆。高兴成这样?”

“高兴。”

蛮蛮把信封收进竹篓,又翻开草纸本。

本子上画着周德胜的关系网。

一个圆圈,写上“周德胜”。圆圈下头,拉出三条线。

第一条连着“冯德才(省城)”,旁边标注“被查”。蛮蛮拿铅笔在这条线上画了个叉。

第二条连着“李科长(县城)”,旁边标注“被收买”。她又在这条线上画了个叉。

第三条连着“庄韵秋(?)”。

这条线还是虚的。

蛮蛮盯着这条线,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冯德才那头断了,李科长那头也断了。周德胜在县城的两条腿全被砍了,如今只能缩在暗处。

只剩庄韵秋。

她合上草纸本,从夹层取出那张名片。

名片正面印着“雅韵阁”,背面藏着七星蛾纹。七粒金点在灯下发着微光,排列位置一点没错。

刘小芳趴在桌边,盯着她手里那张名片。

“这是啥?”

“一张名片。”

“谁的?”

“一个开古董铺的人。”

刘小芳想再问,蛮蛮已经把名片收回去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竹篓夹层,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了,宿舍楼对面的路灯亮着。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很快又静下来。

蛮蛮把手探进棉袄内袋,指尖蹭过那张名片的边缘。

庄韵秋上次说过:“下次来,我给你看一件压箱底的宝贝。是二十年前从云南带回来的。”

云南。

十年前被毁的蛊圃在云南。

阿岚山脚出现的左撇子,口音也是云贵那头的。

这些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庄韵秋。

蛮蛮把名片攥紧,指节泛白。

刘小芳收拾好作业本,爬上床。被窝里传出她含糊的声音。

“蛮蛮,早点睡,明儿还上课。”

“嗯。”

蛮蛮应了一声,没动。

她坐在床沿,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名片背面的蛾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七粒金点像七只眼睛,盯着她。

她把名片翻过来,正面印着“和平路六十七号”。

门牌号她记得清清楚楚。

雅韵阁的木匾挂在门楣上,漆色褪了,字迹还看得清。

庄韵秋坐在柜台后头,深蓝旗袍,盘扣系到领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她说话时用的是右手。

捏绣帕、倒茶、捡铅笔,三次都是右手。

可这不够。

蛮蛮把名片收回棉袄内袋,躺下,拉过被子。

刘小芳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昆明户籍。

做老绣品生意。

跟地方志研究者走得近。

丈夫研究蛊术文化,1956年去世。

云南古蛊圃被毁,也在十年前。

这些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指向庄韵秋。

可始祖留言说,左手执器者,十之八九是叛脉。

庄韵秋用的是右手。

蛮蛮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得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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