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韵秋，你寻了二十年蛾纹。往后，换我先寻你。”
蛮蛮把纸方块塞回竹篓夹层，合眼睡下。周一清早，她把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筒。周二散学，林小禾在校门口捎来话，说周六歇班，领她去见一位管药材的主任。
周三晌午，刘小芳扒着她的桌沿，把话放得细细的。
“下午阅览室开门，你真去？沈一文每周三都来，靠窗那把椅子她坐了三年。六年级的学生见了她，借书都绕开这天。”
“位子上没写名字。走，陪我认认门。”
“我陪你去。真吵起来，你可别指望我搭手，我躲还来得及。”
下午两点，老楼三层。木地板踩得咯吱响，西晒的日头从高窗斜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
柜台后坐着个圆脸大姐，套着蓝布袖套，正拿鸡毛掸子扫架顶的灰。馆里人都喊她王大姐，管了十几年阅览室。
“借书还是看报？”
“看书。借书证在这儿。”
王大姐接过证，翻过来瞧了两眼。
“全校的借书证只发了两张，今儿来了一张。阅览室随便坐，翻书轻着点，别折角。”
“晓得，我轻着翻。”
阅览室里拢共三个学生，一个六年级男生缩在角落啃题，余下两个便是她和刘小芳。蛮蛮挑了靠窗的位子，从架上抱下一本《中国药用植物志》，摊在桌面上。
刘小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舌头吐了吐。
“这么厚一本，字比蚂蚁还密，你看得动？”
“查东西。寨里种药材，拿省里的书跟外婆的册子对一对。”
“行吧，我看我的画报。”
开门铃响了一声。沈一文抱着一摞书走进来，脚步在门口停住。
靠窗最里头的位子，她坐了三年。今天那把椅子上坐着个背竹篓的小豆丁，摊开的书比她的脸还宽。
沈一文走过去，手按在桌沿。
“这个位子是我的。”
蛮蛮翻着书页，头也没抬。
“阅览室的座位先到先得，没写名字。”
刘小芳把脑袋缩到画报后头。转学生碰歪文具盒，操行分记了半学期，沈一文的手段她领教过。
沈一文伸手按住书页。
“姜蛮蛮，你进班才一个礼拜，许老师给你破格办了借书证，作文贴了学习园地。凭一次考试，你就觉得能在这个班站住脚？”
蛮蛮抬起脸。
“站不站得住，看成绩和本事，跟位子无关。”
“这个位子，全班让了我三年。”
“让位算客气，我先到，照规矩坐。”
“好一张利嘴。班规二十条，操行分在我手里记着，你条条给我记牢。”
“班规我背得出。沈班长照章记，我认账。”
沈一文把手从书页上移开，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三班三年，人人都让着她，今天头回碰上个山里来的小豆丁，接她的话接得这样利落。
柜台后的鸡毛掸子往架顶一杵。
“安静！吵架出去吵。阅览室里，纸页翻动也放轻些。”
沈一文的手指从书页上收回来，翻开最上头那本。她看着自己的书，耳朵却听着身旁的动静。
刘小芳凑到蛮蛮耳边，嗓门细得像蚊子哼。
“你胆子真大，全班没人敢跟她抢位子。”
“位子又没长牙，怕啥。”
蛮蛮低头看书，手指顺着药名一行行往下点，书页在她手底接连翻过。沈一文看了几眼，视线落到那本大部头的封皮上。
《中国药用植物志》。
这书她认得。爷爷书房里有一套，她踮脚够下来翻过两回，字认不全。爷爷讲，小学生看这个早了十年。
过了好一会儿，沈一文才把话放低。
“你看《药用植物志》？这书六年级以上才有人借。”
蛮蛮抬头。
“我家种药材，拿省里的书跟寨子里的有什么不同。”
“看得懂？”
“半懂。黄芩、防风、桔梗，寨里田里都种。书里讲的习性，跟外婆教的能对上大半。”
“黄芩种几年能收？”
“两年。春里播，秋里起，秆子发黄连根起，药性最足。”
“书里也这么讲？”
“书里讲得细，外婆讲得活。两下对上，我心里才落底。”
“你外婆念过学堂？”
“外婆认药不认字。方子由册子上辈辈传下来，她照着配，手比先生还准。”
“许老师单独给你出题，真有这事？”
“真有。五年级的课本，放学去他那儿领。”
画报后头传来刘小芳的嘀咕。
“我的天，许老师可从不给谁开小灶。”
沈一文捏着书角，手指收紧了一分。她原想着山里娃顶多翻两页装样子，谁知一问一答，句句都落在田里的实情上。一个苗寨长大的娃，张嘴便讲自家饭桌上的讲究。
刘小芳探出半个脑袋，朝两边瞧了瞧。两个刚才还顶着话头的人，已经各看各的书。
日头挪了角度。蛮蛮翻到卷尾，一页折页从书缝里滑出来。她双手展开，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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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全国药材产区分布图，各处产地圈着黑点。她的指头顺着图面点过去，落到西南角，停了下来。
云南那一块印着一个小三角，旁边一行小字，细得得凑近了才能认清。
此产区十年前因故停产。
十年前。阿岚姐讲过，云南那座圃十年前叫人刨了。地图上的年份，册子里的旧事，正好对得上。这条线已经印进书里，肯翻书的人就摸得出来。
蛮蛮只在三角符号上按了一下，把那行字记牢。
庄韵秋寻了二十年，早该翻过这一页。往后再翻书，她得多长一个心眼。
闭馆铃响了。王大姐开始往架上归书。
“闭馆了，看书的把书放回原处，借书的拿证登记。”
蛮蛮抱着书走到柜台。
“大姐，这本我借走，行吗？”
王大姐抽出借阅卡，眯眼瞧了瞧。
“借走行。这本书在架上搁了四年，借阅卡上拢共三个名字。附录里的地图，前头借的人都翻到药名录便还了，往后翻的，你是头一个。全馆只有这一本，地图扯坏了，赔都赔不着。”
“赔不了。往后一个月，它跟我同吃同睡。”
王大姐盖了红印，多瞧了她两眼。管了十几年阅览室，她头回遇上把老文献当宝贝的娃。
“轻着翻，别沾水，月底前还回来。”
“忘不了。大姐，讲药材的书，架上还有多少？”
“东墙那排，七八本，年头都不小。”
“东墙那排我都借，拿册子一项项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