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确认信号在抵达目的地之后的第七天,终于有了回应。
萧景明当时正站在院墙角落那棵小树旁边,弯腰看它枝头新展开的第三片嫩叶。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将叶面上的露珠照成细碎的光点。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感知到那道持续存在的脉动忽然变了——从稳定的低频信号转为一次短暂而清晰的中频波峰,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一道窄缝,然后门缝中透出一线短短的光。那道回应只持续了一息就回到了之前的低频状态,像是完成了它的确认之后重新恢复了安静。但他在它短暂升起的瞬间捕捉到了它的来源方向——东北方向,在潮汐塔更远处,像是从一段他尚未踏足过的旧路径末端传回来的,不是在等待更多验证,而是在说它已经收到了确认信号,准备就绪。
他站了一会儿,在归墟印的感知中确认了那道回应的方位和深度。就在他在桃林间站定、将那道回应叠加到归墟图边缘虚线末端的同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平稳而缓慢的脚步声。他从桃林边缘转过身来,穿着一件褪成浅灰色的旧僧袍的无关正站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手腕上挂着那串深色的念珠。
无关没有走进院子,在石阶上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他:“你找到东廊末端的那枚石片了?”
“找到了。也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那道回应的频率和你之前提到的那段旧路径末端存在对应关系。”
无关拨动念珠的动作停了一下:“东廊末端的那条旧路径不是通向任何一座已知的旧宗门遗址的,它通向一座比旧宗门遗址更早的旧城。那座旧城在现存的所有旧档中都没有被记录过。法华寺的手稿中只有一处极其简略的提及,写在一段已经被虫蛀了大半的注记里。”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那座旧城的名字。我在找到关于它的记录时,也确认了它从未在公开的地图或宗卷中出现过。”
萧景明站在桃树旁边,日光正在升高,将院墙角落那棵小树的叶片照得透亮。他听完了无关的话,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远处东方的天际线,然后开口问:“那座旧城叫什么?”
无关在他开口之后才将指尖的念珠拨回原位:“虚城。东廊那条旧路径的末端确实通往一座被称为虚城的旧城,在现存的旧档中没有任何被正式记录过的名称。法华寺的梵文注记中将那里称为‘虚城’,意为‘曾在可及范围之内、但已不属于当前地图的旧地’。”他偏过头望向远处东方的天际线,“那座旧城存在的年代比旧宗门遗址更早,建成时间接近归墟印被锻造的时期。我在法华寺的旧档中找到了十几处零散的提及,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一座没有正式名称的旧城,建在东廊尽头更远处的旧路径末端。”
“虚城的地图位置可以确定吗?”
“它的边界没有在旧档中留下完整的标注,只有零散的方位信息。其中有一页记录提到,虚城的中心位置和法华寺、旧宗门遗址之间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如果这个说法正确,那么虚城的位置就可以通过法华寺和旧宗门遗址之间的连线和虚城之间构成等边三角形来推算。”无关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好的旧纸,递给他,“我已经根据法华寺旧档中的记录推算了虚城的方位,距离潮汐塔东北方向约数百里处,以归墟印的脉动为参照,可以大致确定它的范围。”
萧景明接过那卷旧纸,展开来看。纸面上画着一幅简图,标注着法华寺、旧宗门遗址和虚城之间的三角关系。简图的边缘有一行细密的旧体字,字迹和无关在羊皮纸上的笔迹一致:“虚城之内,仍有归墟印的旧通道残留。那枚石片确实是从虚城方向的旧路径末端脱落下来的。它的位置与记录中的方位吻合。”
萧景明把简图收进怀中,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这时他感觉到来自身旁的一阵轻缓而温热的气息——白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团已经睡熟了白毛小兽,像一捧刚被太阳晒暖的棉絮。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日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安静地看着他。
无关在说完虚城的事之后沿着山道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隔着几级石阶的距离开口说了一句:“虚城的路从东廊末端的潮汐塔方向出发,那座旧城的位置,在你那幅归墟图边缘那条虚线的延长线上。”他说完之后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逐渐变轻,最后完全消失在晨光与桃林的交界处。
萧景明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日光正从东边照过来,在院子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白鹿抱着团团转身走回了灶房,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把团团放在灶台边的草垫上让它继续睡。他站在院门口,旧地图上那条虚线的延长方向正在晨光中清晰地延伸着,指向东方的天际线,在法华寺的梵文注记中被称为虚城的旧地方向。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无关给的那卷旧纸展开在桌面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简图上标注的三角关系和方位信息,确认了它与旧地图边缘那条虚线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站起来,把旧纸折好收进怀中,走出了院子。
晨光中,他背着古剑沿着山道往山下走去。他在山道拐弯处回头望了一眼院子,歪脖子桃树和院墙角落那棵小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小树的叶片已经展开了好几片了,枝头的嫩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树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光泽。那些刚刚展开的叶片正在晨光中缓慢地舒展着自己的形状,像是在那些已经完成的归途和尚未启程的旧路之间形成了一层过渡,把过去的余温收进根系深处,同时在新芽里储备着尚未命名的新轮廓,为下一段延伸提供最初的方向和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