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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录 / 第 77 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潮塔

萧景明在第二天清晨出发,沿着东廊的旧路径走了五天。柳含烟的简图比无关的羊皮纸更加精确,他按照图上标注的方位穿过莲墟东北方向的开阔地带,在第五天的午后抵达了大麟王朝东境的海岸线。这一段海岸和南侧不同,没有宽阔的沙滩和缓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海浪侵蚀而成的低矮断崖,崖面呈深灰色,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潮湿的暗色光泽。他沿着断崖边缘走了一段,在一处地势略低的地方找到了通往下方的石阶。石阶已经被海水和海风磨损了大半,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海藻,但整体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

他沿着石阶下到海岸线,潮水正在退去,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向后退缩,露出湿润的沙面和零星的礁石。他在一处高出潮水线的礁石上坐下来,等待潮水退到最深的位置。潮水完全退尽的时候,海床的颜色从深灰变浅灰,露出了大片被海水浸泡的沙质地面。在离岸约莫数十丈处,一座灰白色的旧塔顶部确实露出了水面,比简图上描述的两尺略高一些,在退尽的海水中泛着温润的旧石光泽。他的感知力穿过塔身外壁,触及了一面薄而均匀的旧阵法屏障,质地和莲墟城墙外那层屏障相似,但更加古老,灵力密度也更低,像是经过长期海水浸泡后已经被削弱了许多。

他涉水走向那座旧塔。海水退尽后留下的沙面坚实平整,踩上去不会下陷。他在塔基外围停下来,绕着塔身走了一圈,在塔基北侧找到了一处被海水侵蚀的旧入口,宽度刚好容他侧身通过,入口处的石壁上刻着一行磨损了大半的旧体字,字迹和他在法华寺手稿中读过的那些梵文注释风格一致。他侧身穿过那道入口,进入了塔身内部。内部空间和他想象中一致——圆形,直径约一丈,顶壁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和几缕碎云。底部的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粒,沙粒中间有一处与塔基轮廓一致的圆形凹槽,凹槽的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暗色光泽。

他蹲在凹槽旁边,将归墟印的灵力沿着凹槽的边缘注入。屏障在灵力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一道浅淡的光芒沿着凹槽的走向铺展开来,覆盖了整座塔基的底部。光芒持续了片刻就暗了下来,像一段被点燃的引信在燃尽之后自然地熄灭了。灵力在穿过屏障之后进入了一层更深的旧结构中,在塔基底部遇上了一段与归墟印脉动同源的信息,以简短的方式存留在屏障下方的内壁上。他已经将这段信息完整地拓印下来,不需要再回到塔基底部提取第二遍。

他站起来,沿着原路退出了塔身。潮水正在缓慢地回升,从远处的海天线方向一层一层地涌回来,覆盖着那些刚刚暴露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沙面,将灰白色的塔基重新纳入了灰蓝色的水面之下。他在退到断崖边缘之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在被潮水重新包裹的旧塔,潮水已经漫过了塔基的一半,海水沿着塔身外壁向上攀升,将那些细密的旧石质纹理逐段吞入暗沉的水色中。他在断崖上站了片刻,确认了潮汐塔的状态已经纳入他的整体地图,然后沿着来路的方向走回清剑山。

他走回清剑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桃林的枝条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深褐色。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潮汐塔底部那段拓印下来的信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将它和法华寺手稿中关于东廊尽头的那段描述、无关羊皮纸中提到的掩体路径、柳含烟简图中标注的潮汐塔位置三者之间的对应关系重新梳理了一次,确认了潮汐塔确实是东廊旧路径的终点,四者在方位上已经完成了从陆地到海床的最后一段延伸。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旧地图、羊皮纸、柳含烟的简图并排放在书架中层,和四枚石片、那片枯叶放在同一格。然后他在桌边坐下来,感知着这些路径正在从不同方向上缓慢地汇合,汇入同一幅正在扩展的图景中。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歪脖子桃树和院墙角落那棵小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两棵树的轮廓在月光中清晰分明,枝条的末梢都保持着相似的走向,像是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生长着。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在月光中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摊开那幅旧地图,在潮汐塔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已确认,塔底有旧屏障,屏障下方存有与归墟印同源的信息。“然后合上地图,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在夜色中听着远处潮水持续涌动的声响。潮汐塔的轮廓正在夜色深处缓慢地沉入更深的水层,在月光尚未照亮的区域,和那些已经被确认的路径一起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段旅程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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