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麻衣的表演课
麻衣的，是合宿楼三楼东侧一间堆放着折叠桌椅的备用会议室。
她把里面收拾了一下，留出一片空地，把一面长约两米的落地穿衣镜靠墙立好，然后在镜子对面三米的位置，用手机支架撑起自己的手机，开着前置摄像头，亮着屏幕。
来，站镜子前面。麻衣指了指地板中央，语气轻快，像在说来，站这里拍照。
一里攥着吉他盒，犹豫了两秒，慢慢走过去，站定。
镜子里是她——粉发，运动外套，吉他盒缩在身前，肩膀微微弓着，像只防御姿势的刺猬。
看自己。麻衣说。
一里的视线飘到了镜子上方。
不是看背景，是看你自己。
一里硬着头皮把视线压下来，落到镜子里那张脸上，立刻感觉一股热流从颈根烫上来，脸耳一片赤红。
麻衣没有嘲笑，把手机拿起来，把刚才录下的画面递给一里看：你看，你现在这个姿势，告诉台下所有人你在紧张。没有人会把紧张当成坏事，但把它藏着，只会让紧张堆积，最后垮掉。
一里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缩着脖子，视线飘移——确实像课堂上等着被点名的人。
我现在教你一件事，不是克服紧张，是允许紧张。麻衣把手机放回支架，走到一里旁边，你可以腿软，可以手抖，可以停顿三秒，但脊背给我直着。不是那种绷着的直，是放松之后自然的直。
她伸手，轻轻在一里肩膀上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把那种向内缩的力道往下推了一下，然后撤手。
一里的肩膀慢慢下沉，不再夹着。
好一点了。麻衣说，现在你弹一段，任何段都行，就当我不存在。
一里从盒子里拿出吉他，拨弦，走了一段她最熟的练习片段。
手指走在弦上，闭着眼睛弹，比刚才站着好多了，声音稳。
麻衣没有打断，等她走完，说：你闭眼的时候很好。但舞台上你得睁着眼，不然观众会觉得你把他们关在外面了。
一里把眼睛睁开，再走一遍同样的段落，不到四小节，手指停了一下。
停了没关系，继续。麻衣说，台上停顿不是失误，是呼吸。
一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接上，把那段走完。
走完放下手，看向麻衣。
麻衣用手机把刚才那段录了下来，把画面给她看——这次一里站着，脊背是直的，眼睛睁着，中间有一次停顿，但停顿之后的接续比之前更准。
一里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不太像我。她极轻地说，声音比蚊鸣强不了多少，但是开口说了。
那是因为你习惯了缩着的自己。麻衣把手机收起来，语气随意，弹琴的时候你是另一个人，你在纸箱里的时候也是，两个都是你，但你最常让人看见的是那个最小的版本。
一里的手指捏着琴颈，没说话。
麻衣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腿伸直叠着，说：我以前也是的。刚出道那会儿，每次站定妆台，都觉得那个妆后的人不是我。后来我想明白了——所有舞台上的人，都是在用一个特别筛选过的自己去面对台下，但那个自己不是假的，是真的你的某一层，你选了哪一层去亮出来，是你的权利。
一里慢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在舞台上可以不开口，可以用吉他代替所有台词，可以背对着观众调音，可以让主唱帮你介绍——这些都不是在逃，是你选择了用哪一层面对世界。麻衣站起来，重新走到镜子前，指了指镜中的一里，那一层，比你以为的更能站住。
一里抬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镜子里的粉发女孩肩膀放着，脊背直着，吉他靠在腰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还没点亮，但已经不是完全的暗。
麻衣在旁边拍了一张照，把手机翻给她看：留着，不是发出去，是给你自己当证据用的。
一里接过手机，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好了，今天到这里。麻衣把镜子重新推回墙边，说，对了，明天晚上神谷说约了吃饭，你要来吗？
一里愣了一下，拿出本子想写，又停下了。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发出了今天第二个清晰的音节：
……谁？
麻衣扬了扬眉，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我，雪乃，神谷，还有你。四个人。
一里的脸瞬间又红透了，把本子捂在胸口，脑子里出现了四个字：修罗场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