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把录音机搁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机器里先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接着就是霍大山的大嗓门,震得喇叭都有点失真。
“清清!我现在在直营店!今天进账五百三十二块!花蛤罐头走了七十瓶,海带丝卖了五十坛!库存还剩……等等,我看看账本……花蛤罐头二十三瓶,海带丝十五坛!明天要是再这么卖,后天就真断货了!”
苏清清靠在床头,手按着小腹,盯着那台录音机。
小玉的声音紧接着冒出来,带着点俏皮。
“嫂子,今天有个大爷来买罐头,非说咱们这罐头是他吃过最鲜的。他一口气买了十瓶,还说要介绍他们单位食堂也来订。我留了他电话,您看要不要回?”
小芳的声音比小玉沉稳些。
“嫂子,那个订一百瓶罐头的单位今天又来人了。他们说定金可以交,但得保证腊月二十五前交货。我跟他说得您点头,他留了张名片。”
录音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接着是霍大山压低了嗓门。
“清清,还有件事。今天下午来了个穿呢子大衣的太太,问你那海珠还有没有货。我说你在家养着,她让我转告你,说是林太太介绍来的,想订条手链。我把她电话记下来了。”
录音到这儿停了。霍战抬眼看苏清清。
“听完了?”
“嗯。”苏清清拿过床头的纸笔,开始写,“阿战,你明天跟大伯说,花蛤罐头和海带丝都紧着老客户供。新客人订单先收着,留电话,年后联系。”
霍战在桌边坐下,拿起笔开始记。
“那个单位的定金呢?”
“让他们先交三成。”苏清清顿了顿,“交了定金,腊月二十三前交货。宁可晚两天,也不能砸了质量。”
“那个太太呢?”
“记下联系方式,等我产后去拜访。”
霍战把她说的话一条条记在纸上。写完了,他抬起头。
“还有吗?”
“让小玉盯着库存,每天晚上把数报给你。小芳负责接单,所有新单子都得留电话和定金。”
“行。”
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吆喝声,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七下。苏清清把纸递给他,霍战接过去,折好塞进上衣兜里。
“阿战,这办法真行。”
“那就这么办。”霍战起身去炉边烧水,“往后你就躺着听录音,有什么想法告诉我,我去执行。”
第二天晚上,霍战又拎着录音机回来。这回录音带里多了李秀珍的声音。
“嫂子!我跟阿战学的,也录了一段!你听听!”
李秀珍的嗓门比霍大山还大,喇叭震得嗡嗡响。
“厂里今天又赶出来八十坛海带丝!供销社那一百坛的单子明天就能装船!赶海队那边又来了三个人,都是听说咱们工钱高,自己找上门的!我跟他们说了规矩,干活要麻利,质量得过关,工钱一分不少!”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些。
“嫂子,你这招真高明。录音带比当面汇报还清楚,我听着都觉得心里有底。往后厂里有什么事,我也录给你听!”
苏清清听着,嘴角扬起来。
霍战在桌边坐下,看着她。
“秀珍姐说得对。你这招确实高明。”
“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苏清清拿过纸笔,开始写,“阿战,你明天给秀珍姐去个电话,让她盯着质量。赶海队新来的人,头三天先试工,干得好再留下。”
“记下了。”
录音带一天天积累起来。霍战每天下班后先去直营店转一圈,再去东百看看两个柜,最后回家把录音带交给苏清清。
第三天的录音里,孙主任的声音出现了。
“苏老板,我今天让小王录了段话给你。两个新柜开张半个月,销售持续火爆。花蛤罐头供不应求,珠宝柜那边每天都有人问新珠什么时候到货。局里领导点名表扬了,说你这品牌做得扎实。”
苏清清听到这儿,眼眶有点红。
霍战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听见了?你躺在家里,买卖照样做得好。”
“我就是觉得……”苏清清吸了吸鼻子,“我以前什么都想自己扛,现在才发现,原来放手也不是坏事。”
第五天,录音带里传来张鹤年的声音。
“嫂子,恒昌这边又接了两笔订单。都是何太太介绍来的,说是看中了你家海珠的成色。我跟他们说了,货得年后才能做,他们都愿意等。你就安心养着,买卖的事我盯着。”
苏清清听完,把手放在小腹上。
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踏踏实实的。她闭上眼,嘴角扬起来。
第七天晚上,霍战回来得比平时晚些。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把录音机搁在桌上。
“清清,今天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霍战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霍大山的声音。
“清清,今天东百那边来通知了!两个新柜被评为年度最佳新柜!孙主任说这是全商场唯一的荣誉!往后你这牌子在省城算是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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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清愣住了。
“年度最佳新柜?”
“对。”霍战在床边坐下,“孙主任说这是局里领导亲自定的。全商场几十个柜台,就你这两个拿了这个荣誉。”
苏清清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清清,怎么了?”
她放下手,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我这半年拼了命往前跑,生怕一停下来就被人甩在后头。现在躺在床上,反倒拿了这么大的荣誉。”
霍战把她揽进怀里。
“你看,躺着也能把生意做好。”
苏清清靠在他胸口,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扬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阿战,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晚饭香,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八下。
苏清清闭上眼,手放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踏踏实实的。
霍战把她抱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清清,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抓紧他的衣襟。
过了会儿,霍战松开她,拿起录音机。
“对了,录音带还没放完。”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里传出一阵杂音,接着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请问苏老板在吗?”
这是个陌生男声,听着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
霍大山的声音响起。
“老板娘养病在家。您是哪位?”
“我是博览会组委会的。”那声音顿了顿,“有要事相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录音到这儿戛然而止。
苏清清坐直了身子,盯着录音机。
“博览会组委会?”
霍战也皱起眉头。
“赵老上回说的,年后三月有个全省水产品博览会。”
“他们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霍战把录音机关上,“大伯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明天我去问问。”
苏清清咬着嘴唇,手指在被面上抠了两下。
博览会组委会主动找上门,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脑子飞快转着,手按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可她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