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开业那天,我要让省城的人都尝尝咱们海岛的味道。”
霍大山抬头望着门楣上的金字招牌,咧开的嘴半天收不回来。
“成!大伯别的本事有限,招呼客人这张嘴,十里八乡数得着。”
开张这日,天刚透亮,苏清清把两盏红灯笼挂到门楣,东方百货送来的一对花篮摆在门口。试吃桌抬到街沿,花蛤和海带丝各开两瓶,鲜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都闻得到。
霍战前一晚赶进省城。今早换了灰布便装,肩背依旧挺直。
“霍排长,你站门头,客人还当你雇来的门卫。”
“门卫就门卫。今天我守在这儿,谁挤着你,我请他出去。”
时辰一到,霍大山点响一挂长鞭,红纸屑落满街沿。街坊四邻围拢过来,头一拨客人涌进店堂,柜台前排起了长队。
胖大婶挤在最前头。
“闺女,我在东百尝过你的花蛤,今儿专门倒车赶来!来十瓶,老姐妹一人一瓶!”
“好嘞!大婶帮我招呼一声,回头送您一碟海带丝!”
“用不着送,冲这口鲜,我再添五瓶!对了,海珠真卖一千六?我们胡同里都传遍了!”
“里间珠贝室摆着呢,您去开开眼。”
她扭头朝街上招手,两位老太太小跑进门。
“这个味儿!闺女,给我们也来六瓶!”
“慢点走,地上有炮纸,别滑着。”
“闺女,你这海带丝,比我们巷口酱菜铺的强多了!”
“大婶常来,货只会越来越全。”
“天天来!我孙女就爱吃这口。”
隔壁卖茶叶的老倌背着手踱来,慢悠悠地开口。
“丫头,老头子来瞧热闹了。你那碟海带丝,还请不请?”
“说请就请。老倌尝完,给句公道话。”
老倌夹起一筷子,嚼了两下,眉毛抬了起来。
“鲜!开胃!来四瓶,两瓶自吃,两瓶摆柜里当添头,买茶满一块送一瓶。”
他付钱时又补了一句。
“丫头,往后我的添头,全从你这儿进。”
“成,老主顾的货,我给您留足。”
老倌做了三十年买卖,头回碰上试吃桌前排长队的铺面。丫头口气大,货比口气还硬。
霍大山站上条凳,朝街上招呼,嗓门比在船上喊号子还亮。
“走过路过尝一口!海岛花蛤,装罐不过夜!不好吃,大伯倒贴路费!”
旁边买罐头的大姐打趣他。
“大伯,你这嗓门,比商场的广播还响。”
“广播靠铁皮匣子传,大伯这嗓子才叫亲!”
侄媳妇出息成这样,他脸上有光,手上的血泡也值了。
日头升到头顶,店堂里挤得转不开身。霍战往门口一站,排队的人便顺了些。
“排队别挤,老人孩子先来。”
“这伙计往门口一站,比栅栏还管用!”
“这伙计的嗓门,比大伯还亮。”
“跟谁学的,还用问吗?”
“同志,店里新请的伙计?长得真墩实!”
“嗯,管搬运,兼看门。”
柜台后的苏清清差点笑出来,手上包货照样利落。
“老板娘,你家这伙计一个人顶仨!”
“他呀,管搬管运,工钱按箱算。”
“今晚的工钱,折成一碗阳春面。”
霍战闷头搬货,脚步又快了几分。
苏清清倒了一缸子凉茶,递到他手里。
“站了一上午,喝两口。”
“不渴。你嗓子哑了,少喊几句。”
“用不着喊,货自个儿会说话。”
有位大爷拎着空网兜走出门,又折回来。
“同志,再给我来六瓶,机关食堂几个老伙计托我带的。”
霍战接过网兜,替他装好扎紧。
“您慢走,下月新货照旧。”
“成,下月我还来!”
晌午刚过,孙主任提着贺礼进门,在试吃桌前站了一会儿。他干采购十几年,头一回碰上试吃桌前排长队。直营店开起来,货源也跟着落了地。
“苏老板,恭喜。开张头一日就有这个阵仗,年节的量,多备三成。”
“孙主任放心,厂里的灶一直烧着。”
“有这句话,我回去也好交代。年货的单子,月底我亲自送来。”
孙主任朝里间看了一眼。
“海珠的销路,比我估得快。月底新珠到柜,商场那头我亲自盯着。”
“有劳孙主任。何太太订的那串项链,到时候还得您费心。”
“应该。你们厂的名声,如今成了商场的招牌。”
下晌,赵老拄着枣木拐进店,身后跟着两位老先生。
“好字,笔锋见骨。清清丫头,老头子把老伙计带来了,海带丝管够。”
“赵老来了,我亲自给您盛头一碗。”
两位老先生尝过花蛤,当场各拎六瓶。
“赵老,你这封介绍信,比金子还硬。”
“别夸我,脸面全靠她手里的货挣。”
赵老坐下喝了口茶,抬手指向满店客人。
“丫头,记住今日这个热闹。往后货再俏,规矩也别改,秤给足,价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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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的话,我刻在柜台上了。”
赵老捋着胡须直乐。丫头从滩涂走到省城街面,靠的就这份货底子。
里间珠贝室的布帘掀开,一位穿呢子大衣的太太走出来。
“苏老板,月底的新珠,给我留两颗中珠。”
“成,名字记下。到货上柜,我先给您去信。”
“痛快!就冲你这句话。”
太太留下定金,讨走一张商标贴纸,说要给姐妹们认认牌子。
日头西斜,街上的行人少了,两盏灯笼点亮,红光映着门脸。
打烊时分,卷帘门落下一半。苏清清在灯下点钱,票子码成几沓。
“三百六十二块!大伯摆一年摊也挣不来!阿战,你媳妇这本事,霍家祖坟冒青烟了!”
“大伯,喜糖钱记我账上。”
霍大山抹掉额头的汗,冲霍战咧嘴。
“阿战,往后逢年过节,大伯就守这柜台,哪儿都不去。”
苏清清扣好钱匣,回头望着空下来的店堂。
“半年以前,我还守着岛上那口灶。如今站进省城街面,这沓票子里,有大伯的刨子,也有秀珍姐守灶熬出的汗水。”
柜台一角立着新装的话机,订货催货,全靠它传话。
霍战倚着门框,看她点完最后一笔。营里弟兄总念叨想见嫂子,依他看,画报上的明星也赶不上眼前人。
他走过去,摊开掌心包住她的手。
“从滩涂上的小作坊走到省城街面挂上金字招牌,你只花了半年。”
“还差得远,我要让全省的码头都认清清海味。”
霍战收紧手指,望着她。
“清清,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