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第129章 铁证摊开

“再等一阵,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苏清清收回望天的视线,推门回屋。她将电报纸铺在桌上,首批货的数目和船期逐项写清。天亮就发往镇上,请秀珍姐照单备货,赶最近一班船送来省城。

省城看守所深处,审讯室的灯泡亮得晃眼。铁桌擦得发青,四周摆着几把铁椅。

周建国坐在桌后,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身旁的宋干事军装齐整,四十来岁,眉骨高,进屋后一句闲话也没讲。桌上放着卷宗、纸笔,还有一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袋。

门开了,陈文远被押进来。几天关押,他下巴冒出青茬,镜片后的眼珠仍在四处打量。进门先转了一圈,把屋里几个人挨个掂量一遍,才坐进铁椅。

“陈文远,在县里认得痛快,进了省城怎么又改口了?”

“周同志,这是两码事。”陈文远扶了扶眼镜,弯着腰,摆出读书人的谦和模样,“县里认的是走私。赵主任托我办过几回腿脚上的小事,跑跑腿,传传话。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我一个教书先生,实在摸不着底。”

他早就算过。走私案已经画押,判上几年,总有出狱的一天。军火沾身,命就保不住了。只要咬定自己只跑腿,把大事全推给赵德胜,兴许还能活着回城。

夜里睡不着,他把苏家丫头咒了千百遍。船是她扣的,信是她递的,好端端一条退路,叫她连根掀了。

周建国转头看向宋干事。

“县里那份口供带来了吧?”

“带了。画押的笔录,一字没改。”

这个知青在县里认罪痛快,军区一提审,当夜便换了口风。周建国审过贩子惯偷,头一回见着这么能扛的。全靠清清丫头扣下那条破船,这本册子才送到案头。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拆开牛皮纸袋,取出一本黑皮册子,又摆上一沓出库存根。

“跑腿?那你讲讲,存根上的手印是谁按的。”

黑皮册子摊开在桌上。

八七年冬,军用棉衣两百件。

八八年春,盘尼西林四十盒。

旁边那沓出库存根,纸角盖着军区仓库的骑缝章。

陈文远伸出手,指腹刚碰到纸边,便往回缩了一下。

“存根?军区手里怎么会有存根?”

“仓库档案柜里锁了三年,一式两联。”周建国把存根逐张码开,“你自己看,经手人一栏,全写着你的名字。”

陈文远盯着桌上的旧纸,眼皮连跳几下。

他原想着赵德胜一倒,仓库旧档就成了无人翻动的废纸。军区却把三年的存根全调了出来,日期、数目、经手人,样样都能对上。

“这册子是赵主任的私物,我替他收过几回。”陈文远抬起头,视线在周建国和宋干事之间来回挪动,“里头的数是记给郑海东看的,算不得凭据。”

“算不得凭据?”

周建国抽出一张存根,推到他面前。

“看库的老汉已经指认,回回都是你亲自提货,肩上那根旧扁担用了三年。册子上的数和存根全能对上,这还算不得凭据?”

陈文远嘴唇动了两下,话卡在了嗓子里。

宋干事开了口,没给他留出躲闪的空当。

“陈文远,政策摆在这儿。军用物资,件件都记在军法里。你经手多少,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如今交代赵德胜其余的事,算你配合,军法给你留条活路。扛到明天,单子上这些事,全算在你头上。”

屋里只剩灯泡嗡嗡作响。

陈文远盯着摊开的册子,后脊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赵德胜进去了,郑海东也折了进去,钱贵那条线上的船再难靠岸。秘密捂在怀里换不来一个铜板,只会把自己一块埋进去。全交代了,兴许还能从轻,还能活着回城。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说。”

周建国翻开本子,笔尖蘸过墨水。

“从头讲。”

“头一批是八七年冬天。”陈文远清了清嗓子,“赵主任把仓库的调拨权捏在手里,先拿好货换成次货,再让郑海东的船把真货运出海。棉衣和药品都走过这条道,后来连枪械零件也上了船。单子上的数,有一半是我填的。”

宋干事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枪械零件运去哪儿?”

“交给钱贵。他的船夜里靠野码头,货一过秤,现钱就点清。”陈文远抹了把脸,“赵主任拿大头,郑海东拿水钱,我跑一趟分五块。”

周建国将一张海图推过去。

“夜码头,指出来。”

陈文远沿着海图挪了两寸,停在湾口。

“就这儿。一个月两趟,后半夜装船。”

“货出了海,钱走到哪儿?”

“进了郑海东商行的暗股。赵主任那份,挂在他远房表弟名下。”

单向玻璃后,霍战站得笔直。

听到枪械零件四个字,他五指合拢,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当年海防线上,巡逻队领到的枪拆开一看,机件全带着锈。打靶时频频卡壳,谁也猜不准下一发能否打出去。他追查那批货的下落,才遭人暗算,在床上躺了小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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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子竟扎在仓库里。

他守着海防,身后的仓库却把军资一船一船往外送。

霍战松开手,掌心留下四道深印。军法办案,轮不到他上去动手。清清还在省城等他的信,他得全须全尾站到她面前。

审讯室里,周建国继续往下问。

“军用棉衣两百件,那回你分了几块?”

“五块跑腿钱。大头归赵主任,郑海东抽三成。”陈文远低下头,“这些数我记不齐。赵主任手里另有一本小册,谁分多少,谁签过字,全记在里头。他拿那本册子保命,谁敢咬他,他就把谁拖下水。”

“那本小册在谁手里?”

“王秘书。他跟了赵主任十来年,精得跟猴一样。”

“人去哪儿了?”

宋干事用指关节碰了两下桌面。

“赵主任出事前三天,他请了长假,人就没了影。”陈文远咽了口唾沫,“他晓得的东西太多。赵主任落网前,把要紧的几样东西都挪了地方。”

宋干事从黑皮册子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纸。

“这张报功单,认得吧?”

“认得。”陈文远把头埋得更低,“赵主任拿红笔描过名字,原先那栏叫人涂了。功劳簿上的字,笔杆一转就换了主人。”

玻璃后头,霍战胸口内袋里的黄铜奖章硌着肋骨,腮边的肌肉绷了两下。

周建国与宋干事交换了一个眼色,合上本子。

“郑海东的货单,钱贵的码头,我们都摸过底。你交代的这些,全对得上。还有末了一桩,说干净。”

陈文远抬起头。先前那点算计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想抓住眼前的活路。

“赵主任在省城还藏着一处仓库,就在城西旧粮站后头。里头藏着更多赃物,枪支和金条这几年一直没敢出手,全码在里头。钥匙,钥匙在他小舅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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