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全招了。”
苏清清停下脚,回头看向李秀珍。
李秀珍一路跑来,气还没喘匀,抬手指向加工厂。
“周队长刚打来电话,让你赶紧回个话。”
苏清清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
李秀珍跟在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暗暗佩服。亲姐拿石头砸她,亲爹进了局子,她从村口回来,照旧惦记着厂里的事。旁人摊上其中一桩,怕是早慌了手脚。跟着这样的厂长干,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进了办公室,苏清清拿起桌上的黑色听筒,摇了两下。
“接县公安局,找周建国。”
电话很快接通。
“弟妹,是我。”
“周哥,秀珍姐说陈文远吐口了?”
“全吐了。”周建国灌了口水,“这小子骨头软得很。大刘把铁盒里的黑册子摔到他面前,他连半个钟头都没撑住,该交代的全交代了。”
周建国靠在桌边,眼前浮出苏清清那张冷静的脸。
案子能挖到赵德胜头上,苏清清出了大力。她连船舱都没下,只凭苏大强带来的三个外乡人,还有藏在夹层里的木箱,便察觉货有问题。得亏她跟老霍是一家人,真成了对手,谁撞上都得脱层皮。
“他认了?”苏清清追问。
“认得干干净净。大刘把黑册子摊开时,他还想狡辩,说那是赵德胜的私人物品,自己只管保管。大刘念了几笔军火调拨记录,又告诉他,窝藏军火是掉脑袋的罪。”
周建国提起这事便来气。
“他裤裆当即湿了,跪下就磕头。赵德胜如何指使他,他又如何藏在苏家村盯着霍战,全抖了出来。他就是赵德胜养在乡下的一条狗。这些年,赵德胜在省城不方便露面,脏活全交给他。铁盒里的黑册子记得很细,贪污军需,勾结走私团伙,哪一笔都有出处。”
“周哥,赵德胜在省城经营多年,牵扯的人不少。只靠一本黑册子,真能把他钉死?”
“弟妹,你把心放进肚子里。黑册子里记着军火去向,还牵出了省里几个人的利益往来。军区首长看过名单,当即下令查到底,纠察队已经去抓人了。”
周建国扯了扯嘴角。
“赵德胜捅破了天,谁敢伸手保他,谁就得跟着倒霉。陈文远是同案犯,照样逃不掉。”
听筒硌着掌心,苏清清却顾不上松手。
“我爹呢?”
“查下来的情况,苏大强事前不知情。他贪财接活,却没碰过走私线里的要紧事。念在他配合调查,局里会从轻处理。关几个月,再交一笔罚款,期满放人。”
“苏婉婉刚才在村口闹事,拿石头砸我。民兵已经把她送去镇上了。”
周建国隔了两息才开口。
“这女人疯了?蓄意伤人,还跑到霍家村扰乱治安。你放心,我让大刘去接人。先拘留半个月,让她在里头清醒清醒。”
“麻烦周哥了。”
“弟妹,这回多亏了你。老霍背了多年的处分,总算能翻过去了。”
电话挂断,苏清清靠上椅背,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赵德胜倒了,陈文远落了网。
前世,陈文远仗着赵德胜的权势,在省城混得风光。苏婉婉跟在他身旁,穿金戴银,回村时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来捧她。
霍战却背着处分,拖着伤腿,守在漏风的草屋里,一年年熬坏了身子。
眼下,铁门关住了赵德胜,也关住了陈文远。
霍战流过的血,受过的冤屈,终于有了交代。
门外传来脚步声。霍福贵和李秀珍走进办公室。
“清清,苏家大丫头已经押上船,送去镇上派出所了。”
霍福贵磕了磕烟袋锅,满脸嫌恶。
“那祸害关起来才清净。押她上船时,她还跟疯狗似的乱咬,嘴里堵着破布,脑袋一个劲儿往甲板上撞。周船长怕她伤人,拿麻绳把她捆在桅杆上。岸上的村民都指着她骂,连苏家村跑来看热闹的人都嫌丢脸。”
“福贵叔,坐。”
苏清清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霍福贵端起茶缸,仰头喝了大半杯,抹去嘴边的水。
“清清,苏老头那事,公安打算怎么处置?”
“周哥刚在电话里说了,陈文远已经交代。那批货属于省城的赵德胜,陈文远替他跑腿。苏大强事前不知情,关几个月,再交一笔罚款。苏婉婉拿石头伤人,要拘留半个月。”
霍福贵把茶缸搁到桌上。
“便宜他们了。一家子烂到根上,早该吃些苦头。”
李秀珍走到桌边。苏清清已经翻开出货簿,拿起钢笔核对上面的数目,手上的事半点没乱。
这丫头才十八岁。亲爹惹上军火案,亲姐堵在村口拼命,村里那些壮劳力碰上了,怕也得慌得找不着路。她却能把里外的事分开,该报公安便报公安,该管厂子便管厂子。
霍家娶到这样的媳妇,真是祖上积了德。
“清清,这阵子苦了你。苏家闹出这么多事,你还得撑着厂子,连口气都歇不下来。”
苏清清看着出货簿上密密麻麻的数目。
“秀珍姐,恶人欠下的债,早晚得还。咱们把自家的日子过好就成。”
李秀珍连连点头。
“对,咱们厂子红火着呢,谁也别想挡咱们的财路。”
霍福贵起身,拍去衣襟上的烟灰。
“外头的事已经处置妥了,你歇一会儿。村里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两人离开办公室,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苏清清望着出货簿,想起霍战重新穿上军装的模样。
她提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下“省城”二字。
“阿战。”
她抬眼望向窗外。
“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