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东西?”霍战眼底的寒意聚了起来。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压在膝上,指骨绷得发白。
周建国端着茶碗,手停在半空。他望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半晌没动。
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渔村媳妇,凭着几张旧纸和几句闲话,竟把一桩牵扯军地两方的案子理出了头绪。
这份敏锐,连他手底下那些干了十年的老侦察兵也未必比得上。
赵德胜以为布下的局没人看得出来,偏偏被苏清清顺着缝隙找到了破口。
“对。”苏清清看着桌上的档案,“你想想,他一个外村知青,平白无故怎么进霍家?只有成了霍家的亲戚,他才有理由登门。”
霍战的脸色沉了下去。
“所以他选了苏婉婉。”
“苏婉婉虚荣又贪心,最好拿捏。”苏清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文远只要给她许一个回城享福的念头,她什么都肯做。可后来,他发现苏婉婉太蠢,迟早会坏事。”
周建国把茶碗放在桌上。
“弟妹,你接着说。”
“苏婉婉要是嫁过来,天天跟你闹,家里还能有安生日子吗?”苏清清看向霍战,“陈文远想上门找东西,就得有个安静的霍家。他需要一个老实、听话,别人说什么都照做的人嫁给你。”
霍战的胸口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我。”苏清清笑了笑,笑意没有到眼里,“他们逼我替嫁,根本不是因为好心。他们要的是一个安分留在你身边的人,既能照料你,也方便他们随时上门打听消息。”
周建国起身,椅脚在石板上划出一声响。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内部协查通报,拍在两人面前。
“弟妹,你猜得没错。陈文远的底子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他指着通报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陈文远穿着中山装,面带笑意,看起来文质彬彬。
“我顺着赵德胜的线查了陈文远的履历。他来苏家村之前,去过三个地方,阳县、清河镇,还有省城郊区。”
苏清清马上问。
“每个地方待了多久?”
“都没超过一年。”周建国扯了扯嘴角,“他每次以知青身份落脚,过不了半年,当地的国营厂或者物资库就会出事。不是贵重金属丢了,就是账本被人动过。”
霍战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发紧。
“他根本没当过一天正经知青。”
“没错。”周建国拍了一下桌面,“赵德胜在部队里不方便露面,外头那些脏活,全交给陈文远去办。他就是赵德胜养在外面的一双手。”
苏清清听着这些话,前世的许多片段又浮了上来。
她替嫁过来以后,像头埋头干活的老牛,伺候霍战,受尽了委屈。陈文远和苏婉婉几次上门,总说是来探望,进了屋却东翻西找。
那时她只当苏婉婉贪图霍家的东西,甚至还傻乎乎地把霍战的退伍补贴拿给他们。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被蒙在鼓里。她以为自己只是命苦,没想到那些人早把她当成了盯着霍战的眼睛。
他们踩着她的日子,盯着霍战手里的东西,最后又把她丢在海岛上,任她病死。
苏清清捏着那张协查通报,指甲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浅痕。
霍战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一阵发沉。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恨意和后怕全压在眼底。
赵德胜毁了他的腿还不够,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苏清清身上。
霍战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清清,别怕。有我在,他们谁也动不了你。”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苏清清慢慢回过神。她抬头看了霍战一眼,五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怕。
前世的她被人推着走,直到死都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落到那一步。如今陈文远的底细已经摆在眼前,她终于看清了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那个在苏家村人人称赞的知青,那个把苏婉婉哄得团团转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温和君子。他只是赵德胜派在外面的跑腿人。
“周哥。”
苏清清抬起头,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陈文远现在还在苏家村,对吧?”
“在。”周建国点头,“钱贵和郑海东刚落网,消息还没传回苏家村。陈文远现在多半还在等赵德胜的下一步指示。”
“咱们现在能抓他吗?”霍战问。
“暂时不行。”周建国坐回椅子上,“陈文远只是个跑腿的。现在抓了他,赵德胜在省城马上就会收到消息。赵德胜眼下的级别不低,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还动不了他。”
苏清清点了点头。
“打蛇要打七寸。陈文远只是条蛇,赵德胜才是背后养蛇的人。现在动陈文远,只会提醒赵德胜收尾。”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随后把那张通报重新收进档案袋。
“弟妹说得对。省军区已经收到了老霍的翻案材料,等上面开始查赵德胜,咱们再把陈文远一块儿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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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战看着档案袋,点了点头。
“我等得起。这笔账,他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
夜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灶房里的灯火晃了两下。
事情理到这里,线头已经接上了。可苏清清坐在石桌旁,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
周建国和霍战同时看向她。
“哪里不对?”
“时间不对。”苏清清盯着陈文远的照片,“周哥,你刚才说,他以前在别的地方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年。”
“对。”
“可他来苏家村,已经快两年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德胜已经调去了省城,钱贵的走私网也搭起来了。要是陈文远只是奉命监视霍战,那么霍战退伍回岛、双腿残疾以后,他的任务早该结束。
可他没有走。
“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周建国的手停在档案袋上。多年办案养出的直觉告诉他,苏清清问到的地方,正是整件事最要紧的关节。
“难道我身上还有他们没拿到的东西?”霍战问。
他想了想,摇头。
“我退伍回来,除了几件旧衣服和几枚军功章,什么都没带。”
苏清清没有接话。前世的画面一段段掠过脑海,苏婉婉临走前那副得意的模样,还有她逼自己替嫁时说过的话,也在这时候重新冒了出来。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石桌上。
“周哥,陈文远留在苏家村,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你怀疑什么?”周建国追问。
“苏婉婉替嫁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苏清清看着煤油灯,“她说,替嫁不只是因为她想嫁给陈文远那么简单。”
霍战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
“她还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只怕比咱们以为的多。”苏清清转头看向霍战,“周哥,苏婉婉很可能早就知道陈文远的底细,甚至帮他藏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