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碎的人最麻烦。”
苏清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再多想二癞子的事。眼下有比他重要一百倍的事等着办。
两天后，天刚擦亮，苏清清和霍战就坐上了去县城的渡船。
霍战穿了件洗得干净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坐在船头一言不发。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颧骨上那道旧疤。
渡船靠岸，两人在码头碰上了周建国。
“老霍，嫂子，这边走。”周建国骑了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了个军绿色挎包。他扫了一眼霍战走路的姿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穿过县城老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块木头招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利民食品厂”五个字。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腌菜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咸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里屋走出来，身板硬朗，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右肩膀明显比左边高一截。他穿着件灰布褂子，脚上蹬着解放鞋，走路带风。
周建国上前拍了拍老头的胳膊。“马师傅，人给你带来了。”
马师傅的目光落在霍战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哪个部队的？”
“南海防区侦察连。”
马师傅的眼神变了。他伸出右手，霍战也伸出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握在一起。
“侦察连的兵，硬骨头。”马师傅用力攥了一下，“听建国说你腿受过伤？”
“好了。”
马师傅盯着霍战的右腿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走过来的步伐，点了点头。
“好了就好。能站着的人，什么都能扛过去。”
他转头看向苏清清。“这就是你媳妇？”
“对。”
马师傅打量了苏清清一眼。十八岁的小姑娘，眼神亮堂堂的，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和铅笔头，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小苏，建国跟我说了你的事。你想做海鲜深加工？”
苏清清点头。“马师傅，我现在手里有稳定的货源，鲜货卖得不错，但保鲜期太短，运不远。我想做腌制品和酱料，把生意往省城铺。可我没做过加工，技术、流程、标准全是两眼一抹黑。”
马师傅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说得实在，我就喜欢说实话的人。走，带你转转。”
他领着三个人进了加工车间。
说是车间，其实就是三间打通的平房。但里头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一排大缸，每个缸上贴着纸条，写着日期和品名。中间是两口大铁锅，灶台用红砖砌的，干干净净。角落里摆着一张条桌，上面放着秤、量杯、几个玻璃罐子。
苏清清的目光被条桌上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吸住了。
马师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这是我的生产记录。每一批货用了多少盐、多少糖、腌了多少天、哪天翻的缸、哪天出的货，全记在上面。”
苏清清翻开看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批注，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马师傅，您每批货都记？”
“不记不行。”马师傅靠在缸边，语气认真起来，“小苏，做食品加工，你记住两件事。”
苏清清的铅笔头竖起来，本子翻到空白页。
“口味要稳定。你今天做出来的东西好吃，客户下回再买，结果味道变了，人家转头就走。同样的料，同样的量，同样的时间，出来的东西才能一个味。”
苏清清刷刷往本子上写。
“保质期要可控。腌制品放三个月和放半个月，盐量差多少，温度差多少，你得心里有数。客户买回去吃坏了肚子，你这厂子就完了。”
苏清清的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霍奶奶说的腌制手艺，老人家凭经验凭手感，每次放盐都是“差不多这么多”。
差不多，在自家吃够了。但要卖到省城去，差不多就是差远了。
“马师傅，您这个量化标准是怎么摸出来的？”
马师傅哈哈笑了。“摸出来的？赔出来的！头一年我做了三百坛腌菜，坏了一百多坛。一坛赔两块钱，三个月赔了快三百。”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大纸。上面画着一张流程图，用红蓝两色笔标注，箭头指来指去。
“后来我去省城食品厂学了半个月，人家那边全是按比例来的。我照着改了自己的配方，一点一点试，试了大半年才稳住。”
苏清清把流程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兴奋。
原料验收、清洗分级、称量配比、腌制计时、翻缸检查、出缸质检、封装入库。每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马师傅，我能抄一份吗？”
“抄什么抄。”马师傅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递到苏清清手里。“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腌制的基础配方，加工流程图，还有几个我踩过的坑。你拿回去照着改，海鲜跟腌菜不一样，盐量和时间都得重新试。”
苏清清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每一页都写得密密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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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马师傅，喉咙有点紧。
“马师傅，这些东西您攒了多少年？就这么给我了？”
马师傅摆了摆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小苏，我跟老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在战场上流过血，我也流过。咱退伍兵回来没人管没人问，自己拼出来的那点东西，不帮自己人帮谁？”
他看向霍战。
霍战直直站在那里，腰板绷得像根铁杆。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马师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马师傅愣了一秒，也抬手回了一个。
两个退伍军人，在腌菜缸和大铁锅之间，对着行了个军礼。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国背过身去，擦了一把眼角。
苏清清把那几张纸叠好，贴身放进衣兜最里层。
“马师傅，有问题我再来请教。”
“随时来。”马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苏，你胆子大心也细，这买卖做得成。我等着吃你做的海鲜罐头。”
从利民食品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走到巷口，周建国骑上二八大杠。“老霍，嫂子，我先走了。有消息我让小虎传信。”
苏清清和霍战朝县城码头方向走。
路过码头边上一排仓库的时候，苏清清的脚步猛地顿住。
码头东侧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拖拉机。几个人正从拖拉机上往下搬货，全是长方形的东西，外面裹着厚厚的灰色帆布，绑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领头指挥搬货的那个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袖口挽了半截，露出手腕上一圈白色疤痕。
郑海东。
他正弯腰查看一件帆布包裹的货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苏清清。
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抬手冲苏清清挥了挥。“苏老板，这么巧！”
苏清清胸口一紧，脸上扯出笑。“郑老板，来进货？”
“对对对，帮朋友周转点东西。”郑海东说得随意，手却不动声色地往帆布上压了一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
苏清清的余光扫过那堆货。帆布裹得太紧，边角都用麻绳勒死了，搬运的几个人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件都沉得很。
“苏老板今天来县城办事？”
“随便转转。”苏清清笑了笑，“郑老板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她拉了一下霍战的袖口。
两人快步离开码头。
走出百米开外，霍战压低声音。
“他在码头搬的东西，不像是海鲜。”
苏清清攥紧衣兜里马师傅给的那叠纸，指尖冰凉。
“我知道。海鲜用不着帆布裹那么严实，更用不着绑麻绳。”
霍战的步伐没停，目光扫过身后的街道。
“他身边那几个搬货的人，我认了两张脸。”
苏清清猛地转头。
霍战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其中一个，跟老刘那晚描述的小船上的人，体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