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既已做出抉择，再多的懊悔也是徒劳。
怀中人还在，这便值得。
韩知微收紧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在无边黑暗与未歇的余震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今之计，唯有保存体力，静待救援。
他要活着，带她一起活着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终于停止了震颤。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四下里只剩一片近乎诡异的死寂。
“……韩大哥。”
黑暗中，南宫卿月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又救了我一次。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韩大哥，你愿意娶我吗？”
韩知微原本渐趋平复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南宫姑娘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他嗓音低哑，字句像是从喉间艰难碾出来的，“韩某不过是个居无定所的山野村夫……”
“我不委屈。”
南宫卿月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这句话已在心底反复确认过无数遍：“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韩知微有一瞬间的晕眩。
她竟然真的将“喜欢”二字说出了口？
不是他的妄想，不是他的痴念——是她亲口所说，字字分明。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信。
“南宫姑娘……”
他艰涩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你或许只是感激我救了你，误把这份心情当成了喜欢……”
“我没有那么傻。”
南宫卿月的声音染上一丝笑意，“连喜欢和感动都分不清楚，那我也白活了。韩大哥，我喜欢你，无关其他。”
那个“好”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那些被他拼命掩埋、早已溃烂在暗处的过往。
“南宫姑娘。”
他闭上眼，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子，“我杀过人，坐过牢。而且我杀的人里……有我的母亲。”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着往下坠。
“——我这样一个人，也值得你喜欢吗？”
黑暗里，是长久的沉默。
韩知微没有催她。
他甚至觉得这沉默是好的，好过任何一个委婉的拒绝。
他可以在沉默里慢慢消化那份早已预料到的失望，然后自嘲一句“果然如此”。
可就在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的时候——
少女的手忽然摸索着抚上了他的脸。
指尖一寸寸描摹过眉骨、眼廓、鼻梁……仿佛要在黑暗中将他的模样刻进掌心。
最后，手指停在了他的唇上。
然后，是一个轻柔温凉的吻。
一触即分。
韩知微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我知道啊。”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淡定得好像方才那一吻只是他的幻觉。
“我阿爹昨天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杀人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本来想找个机会与你好好谈一谈，告诉你我的想法，谁知道竟赶上了这样的天灾。”
她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释然：“不过没关系，现在说也是一样的。”
废墟之下，尘埃未定，四面皆是倾颓的砖石与未歇的死寂。
可她的嗓音轻柔，好似菩萨低眉垂目，一句一句，抚平了他骨子里翻涌多年的自卑与不安。
她说：“韩大哥，父母不慈，子女自当不孝。你当时的反抗没有错。你不是弑母的罪人，你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奋力自保的无辜孩童。”
她说：“我不会因这件事看轻你，更不会疏远你。”
她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与你的身世无关，与你的过往无关，与旁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她知道。
她竟然全都知道。
韩知微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撞得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他的罪孽，却也宽恕了他的罪孽。
——父母不慈，子女自当不孝。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人能看穿他满身泥泞之下的那点委屈，真有人能理解他那些无处言说的苦难。
有一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当初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中年富商之后，他的母亲也曾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放过自己。
可那时他心里浮现的不是犹豫与不忍，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愤怒。
明明是初次经历，他却觉得仿佛早已走过这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
那段记忆虽无处可寻，那股恨意却像刻在灵魂里的旧伤，稍一碰触，便痛彻心扉。
但那都不重要了。
愤怒烧到极致时，他明明可以停手，明明可以放过她——可看着她涕泪横流、苦苦哀嚎的脸，他还是落下了刀。
杀了她之后，他没有丝毫悔恨，反而痛快极了。
就好像一个郁积多年的死结终于被斩断，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灵魂深处剥落——他得到了解脱。
是他的母亲先背叛了他。
所以他杀了她，理所应当。
他没有错。
如今，南宫卿月的认可与接纳，更是让他胸腔中那只困兽欢喜得几乎要嘶吼出声。
先前心底残存的几分悔意，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满心庆幸——庆幸自己义无反顾赶来，庆幸及时护住了她。
【叮！检测到天命之子韩知微对宿主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65。】
可这并不能让他放下全部的顾虑。
韩知微收回思绪，抛出了另一个折磨他多年的问题：“即便如此，那我的生父呢？旁人都说他是草原蛮子，我体内自然也流淌着一半蛮族血脉。你不介意吗？你的父亲……也不介意吗？”
南宫卿月不答反问：“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位高权重，你会去投奔他吗？”
韩知微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不，我会杀了他。
追根溯源，那个男人才是万恶之源。
母子二人被逐出春风楼，皆因他而起；年幼时尝尽的唾弃与欺凌，也全是拜他所赐。
就连这双与生俱来的墨绿眼眸，也是那个男人刻在骨血里、最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