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声“谢谢”，却让李大丫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抬眼，猝然对上南宫卿月的面容，顿时如被雷击般僵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不是村头戏台上浓妆艳抹的花旦，也不是城中绸缎庄里描金画银的小姐，而是一种她从未能想象、更无从形容的美。
那张脸仿佛被月光浸透，眉目如画却不染尘俗，神色淡然却自有威仪。
她坐在昏暗的土屋之中，却像一束光，照得四壁生辉，也照得李大丫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贫瘠的言语根本承载不了眼前这份震撼。
她只知道，这样的人，莫说自家兄长如今重伤卧床、前途未卜，就算他安然无恙、金榜题名、高中举人，也是万万配不上的。
那不是门第之差，而是云泥之别，是凡鸟与凤凰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是的，李大丫并非懵懂无知。
她清楚母亲张桂花心里盘算着什么，更亲眼看见对方掀开锅盖，将大夫给哥哥开的、用来镇痛的麻沸散尽数倒进了那锅咕嘟冒泡的鸡汤里。
药粉入汤，转瞬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可那无声无息的恶意却比滚水更烫，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曾试图阻止，拽住母亲的衣角哀求，却被狠狠拧住了耳朵。
张桂花压着嗓子，眼神凶狠得像护食的野猫：“别碍我的事！再敢多嘴，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疼痛钻心，可更冷的是母亲眼底那片不容置疑的疯狂。
李大丫退缩了。
她垂下头，咽下了所有未出口的劝阻，沉默地站在一旁，成了这场阴谋里最卑微的帮凶。
可比起母亲的痴心妄想，李大丫要清醒得多，也现实得多。
她听过太多关于贵女的传闻，知道那些出身名门的闺秀，骨子里刻着比性命还重的贞烈与傲气。
若真遭了玷污，她们宁可玉石俱焚、血溅当场，也绝不会忍辱偷生、委身于一个陌生男子。
更何况眼前这位贵人，周身气度沉静如渊，眼神清亮似刃，哪里像是会任人摆布、苟且求全的人？
李大丫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心中那点因美貌而生的震动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惶恐。
她忽然明白，母亲所图谋的，不过是一场注定粉身碎骨的幻梦；而自己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也不过是凡人仰望星辰时，不由自主的眩晕罢了。
就在这时，张桂花也已从那番绮念中回过神来。
她叹了口气，脸上堆起一抹刻意掩饰的苦笑道：“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
说着又转向南宫卿月，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这鸡汤已经可以入口了，二位赶紧尝尝，凉了可就糟蹋了。”
“鸡汤”二字像一根针扎进李大丫的耳膜。
她闻言手猛地一抖，木盆里的温水晃荡起来，险些泼洒出来。
张桂花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呵斥道：“没吃饭还是怎么地？端盆水都能洒了！还不赶紧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母亲的训斥尖锐刺耳，与方才南宫卿月那句平和的“谢谢”在她脑海中交替回响，像两股拉扯她的力量。
一边是血缘与畏惧织成的牢笼，一边是良知与恐惧催生的微光。
李大丫端着木盆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
她知道贵人们的雷霆之怒不是她们这些孤儿寡母可以承受的，更不能放任母亲在错误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最终拉着全家一同毁灭。
就当……就当是自救了。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咬紧后槽牙，装作腕间骤然抽筋脱力，盛着清水的木盆径直从掌心滑落。
“哐当 ——”
木盆重重砸在泥地上，撞出一声闷响，清水四下飞溅，满地湿痕漫开，尽数洇湿了眼前之人一身华贵锦裙。
若非南宫卿月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避让，连脚上绣纹精致的鞋履也要一并浸透。
几乎在同一瞬间，李大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颤抖却清晰：“对不住！对不住贵人！我的手突然抽筋了，实在该死！您莫要生气，我这就带您去换干净的衣物！”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跳如鼓。
那不是失误，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掷出的一次赌注——赌贵人不会迁怒无辜，赌自己能抢在母亲之前，将那碗掺了药的鸡汤彻底隔绝在这场灾祸之外。
哪怕事后会被母亲打骂，她也认了。
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
南宫卿月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底浮起的并非恼意，而是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目光扫过裙角那滩洇湿的水渍，又掠过李大丫紧绷到发白的指节，心中已然明了——这盆水泼得太过“恰到好处”，与其说是失手，不如说是一场笨拙却决绝的阻拦。
是在护她？
不想让她碰那碗鸡汤？
有意思。
无论这姑娘是良知未泯，还是另有所图，这份冒着风险递来的“好意”，她都愿意接住。
她抬眼与韩知微对视，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沉静而笃定。
南宫卿月这才起身，弯腰虚虚扶了李大丫一把，指尖触到少女冰凉的手腕时，还带着几分安抚之意：“起来吧，我没怪你。”
声音依旧平和，“走吧，我们去换衣服。”
张桂花见状，急得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脱口而出道：“这、这鸡汤都快凉了，贵人不如先喝两口暖暖身子，再去换也不迟啊？”
她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连掩饰都顾不上了。
李大丫却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勇气，头一次抢在母亲前面做了主。
她飞快地爬起来，甚至没敢看张桂花的脸色，只低着头对南宫卿月道：“娘，我先带贵人去我屋里换干净衣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您先陪这位公子用饭吧。要是鸡汤凉了，劳烦您端去灶房再热一热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