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新婚生活
吴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炭火盆里的火光平稳地跳动着,映在他眼瞳里像两簇小小的灯苗。
“领证之后,”他开口了,“我搬进了欣悦的那套老房子。”
陈牧翻过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房子在丰台,老小区,六层板楼的四楼。就是她从小长大的那套。五六十平米,两居室,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台是她爸的领地,养着几盆君子兰,还有一把藤椅。我搬进去那天,拎着两个编织袋和一个背包——那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她把衣柜腾出一半,书桌抽屉清空了两格,门口鞋柜上摆了一双新拖鞋。她说——‘这是你的。旧的扔了。’那双旧拖鞋我穿了快三年,底都磨平了。她大概早就看不下去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房子虽然老,但被她收拾得很舒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她的书和我的书混在一起。她的是文学、出版学、心理学教材。我的是解剖学、运动康复、筋膜理论。两种完全不搭边的书挤在同一个架子上,竟然也不违和。沙发有点旧了,扶手上盖着林妈妈钩的白色蕾丝巾。电视柜旁边放着几盆她小时候养的多肉。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但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门上贴着她写的便签——‘牛奶快过期了,今天喝掉’‘周末买鸡蛋’。”
陈牧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吴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天早上,她比我早起半小时。在厨房里热牛奶、烤面包,动作很轻,怕吵醒我。但我每次都在她推门进厨房的时候就醒了。我躺在床上听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面包机叮一声弹起来、她轻轻哼歌。那些声音比闹钟管用。然后我起来,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饭。她吃面包要抹草莓酱,边吃边翻手机看当天的新闻推送。有时候她看到好玩的段子会念给我听,念完自己先笑了。”
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
“吃完早饭,她骑电动车去出版社。我骑共享单车去启行。工作室在国贸,从丰台骑过去要半个多小时。我每天骑同一条路,经过同样的红绿灯,拐进同一条小巷。晚上回来,我比她早到家。先把米饭蒸上,菜洗干净切好,等她回来炒。她嫌我炒菜放油太多,说——‘你这样炒,一个月能吃垮一个家。’我说——‘那你来。’她就系上围裙把我从厨房赶出去。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看稿子,我在旁边看专业书。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闷。看到有意思的地方,我会念给她听。她听完说——‘嗯,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然后继续低头看稿子。”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这种日子,我以前没敢想过。在力美的时候,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还债,怎么不被排挤,怎么在这个城市里多待一天。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你留一半衣柜,会在冰箱上贴便签,会在你念专业书的时候说‘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这些小事,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治愈一个人。”
陈牧抬起头。
“但这种平淡之下,有暗流吗?”
“有。”吴为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我那时候的收入,在启行虽然稳定,但在北京只能勉强糊口。欣悦的编辑工资也不高。两个人的钱加在一起,除去房贷——不是房贷,是物业费、水电、吃饭、交通,偶尔看个电影——月底卡里就剩不下什么了。她从来不抱怨。偶尔想买件贵点的衣服,在试衣间里照半天镜子,然后挂回去说不合适。我知道不是不合适,是舍不得。她不说,我也不戳破。但每一次,我心里都会紧一下。”
他靠在藤椅上。
“我三十一岁了。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晒新房、晒新车、晒孩子的满月照。我从来不点开那些图片。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怕自己会忍不住对比。对比的结果很清楚——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已经有了房有了车有了孩子。而我住在老婆家的老房子里,连辆电动车都买不起。有一回我跟欣悦说——‘等我有钱了,先给你买辆车。你上班不用骑电动车了,冬天冷。’她正在看稿子,头也没抬。说——‘电动车挺好的啊,不堵车。你别老想这些没用的。’”
吴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沙发边。我正对着电脑发呆。她在我旁边坐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说——‘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说没有。她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质问,是那种——‘我还不了解你’——的了然。她说——‘咱们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呀。有饭吃有床睡,还能看个电影。你别老跟别人比。’我把电脑合上,搂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发湿湿的,有洗发水的香味。我说——‘嗯。’就一个字。但她大概听出了那声‘嗯’底下压着的东西。因为她也只是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再说什么。”
陈牧在纸上写了几笔。
“那根刺,拔不掉。”吴为说,“不是因为我不满足。是因为我想给她更好的。她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在乎。她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没有婚礼,没有钻戒,没有蜜月。她连件新婚纱都没穿过。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没什么’。这种不甘心,它没有因为欣悦的安慰而消散,只是被压下去了。被压下去的东西,迟早会在某个时刻浮出水面。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浮出来的会是什么。”
炭火轻轻崩了一声。吴为端起茶杯,在手心里转了转。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翻一翻笔记本。那张写着‘零’的纸还夹在里面。旁边又多了一行字——‘给欣悦买辆车。’字迹很用力,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第1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