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当第一缕裹挟麦香的南风吹过平安庄的田垄时,原本青黄交错的麦田,一夜之间翻涌成无边无际的耀眼金浪。
这般壮丽景致背后,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夏收。
这是庄稼人与老天爷竞速的虎口夺粮之战。
农谚有言:“蚕老一时,麦熟一晌。”
麦子成熟只在转瞬之间,倘若收割不及时,饱满麦粒会自行炸裂脱落,一旦撞上骤至雷雨,农人一整年的血汗劳作便会尽数付诸东流。
夏收的这个“抢”字,抢的是天时,更是底层百姓赖以活命的命脉。
天刚蒙蒙亮,平安庄此起彼伏的霍霍磨镰声便划破晨雾。
男子们把镰刀磨得寒光凛冽,别在腰间,这便是他们收割时节最趁手的兵器。
妇人早早煮好粗茶淡饭,提着竹篮奔走田间,送饭割麦两头忙活。
老人孩童也不能清闲,有的拎水罐去田间地头送水,有的跟在后面捡拾麦穗,还有的老人在家搓草绳,家家户户老小齐上阵,扎进一望无际的麦田。
吃过早饭,曹宝林师徒四人拎着镰刀下地抢收。
他头上戴着老庄头给的新草帽,学着大虎的架势左手揽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伴着整片麦田刷刷的声响,将割断的金黄麦秆整齐码在大虎撂下的麦秆上。
没忙活多久,细密麦芒如同细针,扎进他细嫩的肌肤,又痒又刺,汗水淌过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皮肉。
曹宝林两世都生长在城市,从未干过这类农活,抬手用手帕擦去满脸汗水,抬眼望向长长的一垄麦行,自己割出的地界还不足一半。
腰酸背痛几乎直不起腰,整件衣衫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后背,浑身说不出的刺痒与煎熬。
此时,他感觉浑身似火,低头低得头晕脑胀,手腕手背被麦芒刺出一片红疙瘩,掌心短短片刻便磨出透亮水泡,他心底暗自感慨,靠土地谋生实在太过辛苦。
他站起身直直腰,望向前方几人,大虎自幼务农,动作娴熟麻利,已然割到头,正顺着自己这拢接头。
大牛凭着一身蛮力,挥镰的速度也丝毫不慢于大虎,也快要到地头了。
武师傅虽武艺高强,动作却笨拙僵硬,好几次刀锋贴着裤腿划过,险些划伤自己,显然是不会做农活的。
短短半晌劳作,曹宝林满身尘土大汗淋漓,实实在在体会到老农田间谋生的万般艰辛。
瞧见老庄头坐在大槐树下歇晌吃饭,他提着镰刀走过去,往日的那点洁癖此时也没了,只累得他席地而坐。
“老庄头,今年麦子应该收成不错,这下大伙总能吃上白面馒头了吧,往后再不用啃你手里的菜窝头了。”
老庄头咬下一大口菜窝头,就着块咸菜疙瘩,满脸苦涩:
“小少爷,您不懂乡下人的难处。就算遇上大丰年,真正落到佃户口袋里的粮食剩不下几成。
拿我自家来说,全年麦子磨成面粉,顶多逢年过节包一顿饺子,大年三十蒸几个白面馒头给孩子尝鲜,平日里三餐,照样离不开这粗硬菜窝窝。
我手里这窝头,已经算是村里上等吃食了。
若不是靠着侯府给的庄头差事,每月挣几文碎银补贴家用,我家里二十多口半大后生,怕是和村里大半人家一样,日日靠着稀薄菜粥勉强吊命。”
曹宝林满心疑惑:“明明大丰收,为何依旧填不饱肚子?”
老庄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您是侯府贵人,哪里知晓老百姓被层层盘剥的心酸。
你们靖远侯府素来仁义,常年只收三成租粮,大前年旱涝叠加、地里颗粒无收,老侯夫人心善,一粒租子都未曾收取,这份恩情整个庄子没人敢忘。
可县衙从不在意百姓死活,大前年绝收之年,陶县令依旧强硬催缴赋税。
人头税、田地税名目繁杂数不胜数,交不起钱粮的人家只能变卖儿女抵税,家底单薄的孤苦农户,寒冬里活活饿死的不在少数。”
曹宝林越听越是愤懑,双拳紧紧攥起,沉声追问:
“这片一千多亩田地本是朝廷赐给侯府的产业,县令凭什么向佃户层层施压征税?”
老庄头下意识压低嗓音:“陶县令不敢明着向侯府索要粮草,便变着法子为难底下佃农,修缮城墙税、铺路税、修桥税,随便捏造一个名头便能收钱收粮。
平头百姓怎敢与一县父母官硬碰硬,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默默硬扛。”
曹宝林面色紧绷:“既然受尽这般委屈,你们为何不进城去找我祖母或是父亲做主?”
“怎么没去过?当初我亲自带着一众乡亲登门求助,却被刘管家拦在侯府大门外,只丢下一句话:侯府免收租粮已是仁至义尽,佃户遭遇县衙苛政,侯爷夫人无权插手。”
曹宝林愣住了:“这件事父亲和祖母定然不知情,倘若知晓,绝不会坐视不管。”
“也许吧。小少爷,日头毒辣,您细皮嫩肉别晒出好歹。我吃饱了,该下地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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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庄头随手抹了把嘴,看着曹宝林晒红的脸颊、起满红疹的手背,连连摇头劝说,转身迈步走向麦田。
曹宝林独自坐在树荫下,望着烈日之下躬身劳作的佃农,心里暗自怅然:
如果有前世的收割机该多好,何至于靠人力一刀一刀收割整片田地,可惜自己前世学医,完全不通机械制造。
忽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从田垄深处炸开。
”狗娃,我的大孙子啊,你醒醒啊!”
“狗娃娘怎的也倒了,是不是中暑了?”
“都愣着看热闹么?人命关天,赶紧把人抬到树荫底下!”老庄头洪亮的呵斥声顺着风传过来。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把一对瘦得皮包骨头的母子架到大槐树阴凉处。
曹宝林快步上前,给瘦骨嶙峋的娘俩把脉,脉象虚浮绵软,分明是长期饥饿引发的晕厥。
他抬眼环视四周田间众人,人人面黄肌瘦、身形单薄麻木,心底一阵发酸。
“狗娃,媳妇,是爹没本事,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你们……”
一个瘸腿汉子拖着跛脚踉跄奔来,失声痛哭,身后跟着一大家老小,团团围住晕厥的母子二人。
“大牛,把背篓里的水囊和干粮拿过来,分给这一家人。”
“多谢世子爷!”
瘸腿汉子双手稳稳捧住水囊和四五个白面馒头,连连躬身道谢。
树下所有村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雪白的馒头上,不自觉齐齐吞咽口水,安静的树荫下只剩孩童微弱的喘息声。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份酸涩的温情之中时,麦田里老庄头那扯开嗓子的嘶吼声,打破了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