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临浦。
陈氏赶到军器库外时,第一只装甲木箱已经被撬开。
箱里没有废铁。
油布掀起,整齐叠放的甲叶在阴天里泛着冷光。押运人拿起一副,抖了抖,肩膊处的系绳垂下来,还带着新麻的浅色。
“拆。”
箱旁的小吏说。
两名匠人上前,取下肩膊,将整甲分开,另装进没有官号的大筐。
陈氏站在门外,看得脚底发凉。
她认得那些油布。
茂通当初付过钱。
丈夫沈承钧出了事以后,几处账被封,工匠追到她门上,她便拿自己的本钱,先垫了其中一部分。不是为朝廷,也不是为了替谁显得体面。
工匠的工价不清,货栈就做不下去。
她还要做生意。
也还要养着那些没走的人。
今日来,是为了核一笔旧欠,取军器库的验收凭。
没想到,先看见了拆甲。
她问守门人:
“这批不是封着?”
“解了。”
“谁解的?”
“奉旨。”
两个字说得平平常常。
守门人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
柳承礼到时,滩头已排了不少挑夫。
天色阴沉,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泊船的缆绳浸了水,黑得发亮。押运人催得紧,说要趁夜水涨时开船,不能再误一日。
盐运使的轿子一停,负责交割的库吏立刻捧出文书。
兵部官札。
有印。
有号。
还有一份据以发文的御前短批抄件。
旧甲折变。
补北地急需。
柳承礼看了一遍,眉头松了一点。
“既有部文,照例验发。该交哪处的银,一项不许混。”
他说完,抬腿便要回轿。
陈氏从旁边走过来。
她穿得不显眼,深褐外衣,袖口磨白,身后只跟着一名账房。账房捧着旧账,怕湿,始终拿衣襟遮着。
“大人,验的是旧甲,还是新甲?”
柳承礼的脚停住。
库吏先开口:
“陈氏,官家办事,与你家的旧欠不相干。”
“我问的正是旧欠。”
陈氏从账房手中抽出一页。
“这批甲的油布、系绳、内衬,有我垫付的工钱。若是残旧甲,请库里另出验明。若是新甲,工价仍照原数。不能卖的时候叫废铁,问起欠钱时,又算一批完好的甲。”
柳承礼看向她。
“你只管你的钱。”
“是。”
陈氏答得很快。
“所以我来请大人验一眼。”
她没有喊冤,也没有说替天下守甲。
她知道,自己一旦把话说得太大,眼前的人反倒能轻易叫人将她赶走。
柳承礼望向打开的木箱。
新油布。
新麻绳。
箱角的封记上,还留着前次查封时的年月。
他没有立即往前走。
“旧册取来。”
库吏的手,忽然攥紧了文书边缘。
——
旧册送到,事情便没那么好办了。
册上明写着新制军甲二千副。
甲叶数、内衬数、箱数,分别列着。
柳承礼翻了两页,将册子合上。
“怎么变的残旧?”
库吏额角出了汗。
“部文如此,库里照发……”
“我问的是,实物怎么变的。”
旁边一名押运官走上来。
他带着十来名护送兵卒,腰上悬刀,看过柳承礼的官服,拱手行礼,态度还算周全。
“柳大人,上面催得急。折变也好,改配也好,总归朝廷拿去用。至于新旧,往后补注即可,何必卡在此处?”
柳承礼没有接。
押运官又道:
“北边等粮。拖一日,便少一日活路。此事若误,谁担?”
陈氏听见这句话,掌心慢慢凉了。
她以前也用过这样的话。
行船不能误。
军需不能误。
先把这一笔应过去,别的回来再说。
她看了一眼筐里已经拆开的甲。
若真是拿去换粮,何必要先除掉官号,拆散装成残料?
她没有把这个猜测喊出来。
只是蹲下身,从一只筐里取出肩膊,翻过内衬。
墨号尚在。
宗陵。
押运官走近一步。
“放下。”
陈氏的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将肩膊放到了柳承礼面前。
“大人若验的是残铁,便请在验单上写明,亲眼所见,残铁若干。”
柳承礼抬眼看她。
陈氏的声音很稳。
“若验的是新甲,也请写明新甲。我的工钱,要凭这个追。”
河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去。
柳承礼忽然伸手,将库吏递来的验发单拿了过来。
纸上早已写好:
残损甲料,如数给发。
只等他落押。
他望着那处空白,看了很久。
随后,将纸放回案上。
“没验明之前,不落。”
押运官的脸色变了。
——
午后,雨开始下。
不大,却细密。
挑夫们站在棚下,不愿再搬。押运人催了一回,说工钱已算入承运,今日不装完,便扣在领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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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班急得满头是汗。
他叫马二生,三十多岁,手掌厚得像树皮,家里还有两个等米下锅的孩子。听见扣钱,先去求押运人,求不动,又回来骂底下的人。
“抬!先抬到船边!”
没有人肯第一个动。
不是都懂甲案。
是柳承礼还站在库门前。
官还没走,谁敢搬?
陈氏看着他们,忽然对账房道:
“把带来的银拿出来。”
账房一怔。
“夫人,这是……”
“我知道是什么。”
那是她预备付一笔货栈周转的钱。
银拿出来,后头至少有两日的事要拖。
账房捧出钱袋,她将里面的银一锭锭摆在木箱上,剩下的碎银也倒出来,合计不过二十九两八钱。
“今日停工的工钱,我先付。数不够,照人分,名字记下。”
马二生看着她。
“往后还要扣回去?”
陈氏停了一下。
“算在我求核旧欠的用费里。”
她看向库门。
“这批甲的账若清不了,我后头也不必做了。”
马二生没有说谢。
他先问:
“真给?”
“当面领。”
他擦了把手,拿到自己的那一份,才转身喊人来。
银子不多。
却是能装进怀里的。
棚下的人不再往船边去,开始依着账房的点名,逐个领钱。
押运官终于忍不住,走到陈氏面前。
“你一个商妇,敢拦官物?”
“我没拦。”
她将账册往前递。
“我请验我的旧欠。”
“你是沈承钧的妻。”
陈氏指节微微一紧。
“是。”
“你丈夫的案子,还没完。”
“所以我没用他的名来领一文钱。”
她说完,将账簿重新抱在怀里。
押运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夺。
账房上前拦了一下,被推得撞在箱角。
陈氏踉跄半步,没有松手。
柳承礼终于开口:
“谁准你在本官面前拿人?”
押运官转身。
“大人要抗部文?”
“部文给的是残旧甲料。”
柳承礼将旧册与新验单并排放在案上。
“实物不符,先验后发。你若有另旨,将原件拿来。没有,今日不得装船。”
押运官的手,慢慢碰上刀柄。
河滩上的说话声,忽然全停了。
远处有人踩着泥水跑来。
是柳承礼方才遣去调的人。
二十余名巡盐兵沿河堤下来,带头的把腰牌递上,听候吩咐。
押运官望了一眼人数。
手终于离开刀柄。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暂时按住时,泊在外侧的一条驳船,突然松了缆。
船头慢慢偏向河心。
——
“谁解的!”
马二生第一个喊出声。
船上有人用长篙推开岸边,说已经装好的货,不在今日核验之列。
那条船上,恰有一部分拆散的甲。
柳承礼脸色一沉。
“留船!”
巡盐兵奔向河沿。
船却已离开半丈。
雨水打滑,一名兵卒跃上跳板时,脚下一歪,整个人险些栽进水里。马二生抓住他后领,另一只手却撑不住,两个人一齐撞上木桩。
陈氏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下意识伸手去拉,肩膀却被账房按住。
“别下去!”
她站在河沿,望着那根迅速绷紧的缆。
船上有人抽刀,往缆上砍。
岸边的巡盐兵举弩。
领头的人喝了一声:
“再砍,拿你!”
刀停在半空。
柳承礼已经走到近处,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淌。
“本官验物。谁敢擅去,以私运军器拿问。”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奉旨,也没有叫人往后补注。
他把自己的官名报了出来。
船上的人终于放下刀。
两边僵了片刻,长篙重新撑住河底,将船一点点送回岸。
陈氏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紧紧攥着账簿。
纸边硌进掌心。
湿了。
不知是雨,还是手里的汗。
——
天黑以前,库门重新上锁。
箱子逐只点开,甲料与整甲分别复核。原先拆出的肩膊,也一件件归回对应箱号,不能只称一称重量,便说数量相合。
马二生领了停工钱,没有回家。
他坐在棚下,替账房报搬运过的箱数。
报到最后,忽然不说了。
“还有?”陈氏问。
“有三船,昨天夜里先走了。”
柳承礼猛地回头。
“多少?”
马二生喉结一动。
“不敢乱说。箱上有号,过秤时我在旁边。得取昨夜的码单。”
码单找来,逐项对。
三船。
三百六十副。
剩下的一千六百四十副,尚在库内和未离岸的船上。
所谓两千副已具领,不过是押运人先拿了一张全数领单,给京里销报。
甲并未一次走尽。
却也已经走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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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礼盯着那张领单,额角的水一滴滴落下。
他若上午照例画了押,此刻,滩头便什么也没有了。
“追船。”
“已过下游闸口。”
“照船名、货主、沿路递文追。能追几处追几处,不能空回一句已经走了。”
他又命人具报京城。
临浦没有收到撤止的急旨。
但原物与部文不符,他先行封存。若朝廷问罪,他也必须把今日所见写清。
陈氏站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自己递出的旧账。
她没有拿到原本想领的钱。
还赔进二十九两八钱。
账房问她,要不要添上一笔,向官家讨回。
她沉默片刻。
“记。”
“往哪项记?”
“今日停工用银。谁领,领多少,照实写。”
她已经赔过太多说不清的银子。
这回,不想再留一句总数。
柳承礼那边忽然传出一声:
“平安货栈?”
陈氏抬起头。
三船的货主总单,终于从押运人随身纸夹里搜出。
收货处,京城平安货栈。
用途另附一纸。
春祭仪卫补甲三百六十副。
下面还有一行:
随甲护送三十六名,至京照名补值,军籍随验。
柳承礼看着那行字,一时没有说话。
陈氏走近。
“大人,卖甲为何还卖到仪卫去了?”
柳承礼没有答。
他将两份文书并在一处。
在临浦出库,写的是残旧甲料。
到了京城收领,写的是春祭新补。
一头拆。
一头换。
中间经过一家货栈,那些有官号的甲,便能重新做成一门正经买卖。
可陈氏的目光,没有停在甲数上。
她看着下面的三十六名。
忽然问:
“大人。”
“甲还可以说是买来的。”
“这三十六个人,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