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日暖风轻，晨雾散尽，整片山林澄澈安宁。
方才我一石击毙肥鹿，若是就地处理，血腥气味浓烈，极易引来了深山豺狼野豹。方才荒山才经历血战，不宜再因血腥味招惹野兽隐患。我心中稳妥考量，便提着鹿尸走远至密林深处僻静无人之地，避开众人休憩的路径，仔细收拾分割鹿肉。
我凭着粗浅常识，剔除污秽、去皮去杂，专挑肉质最鲜嫩、肥瘦均匀、最适合烤制的上等部位，细细切下足够我们七人饱食的分量，其余多余血肉尽数掩埋土中，彻底杜绝血腥外溢，免得引来山中凶兽窥探。
忙活半晌，我拎着满满一整袋干净鲜嫩的鹿肉，转身折返众人休憩之地。
平日里我常年习武征战、行走江湖，向来只懂厮杀赶路，从未静心下厨操持烟火琐事。此刻拿着肉块、摆弄食材，动作笨拙生硬，手法生疏僵硬，举手投足皆是外行模样，看起来颇为粗憨笨拙。
听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望着我这番笨手笨脚的模样，无奈轻轻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浅浅笑意，缓步上前伸手接过我手中的鹿肉与刀具。
她白衣纤立，气质清雅绝尘，本是宛若谪仙般的人物，此刻接过食材，竟丝毫不显生疏违和。
我微微一怔，看着她娴熟利落的动作，不由得心生好奇，开口疑惑问道：“我与你相识整整二载，一路同行江湖，风风雨雨、朝夕相伴，我竟从不知道，你还会下厨做饭。”
听澜指尖有条不紊，细细处理着鹿肉杂质，动作轻柔却熟练至极，闻言淡淡浅笑，柔声解释：“这两年行走江湖，我们一路或是宿于客栈酒楼，或是干粮果腹、匆匆赶路，从未有过山野生火、亲手做饭的机会，自然用不着我展露手艺。”
她微微垂眸，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旧忆，缓缓续道：“我自幼随娘亲独居桃花孤岛，岛上人烟稀少，无市井烟火、无酒楼商铺，三餐饮食皆是亲手打理。娘亲自小便教我厨艺膳食，她说女子立身世间，厨艺居家、暖饭暖茶，日后若是成家相伴，总能护得家人三餐安稳、岁岁常温。”
这番话语温柔恬淡，寥寥数语，尽是温婉贤淑的家风气度。
我听得心中暖意丛生，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四名峨眉少女，笑着打趣开口：“你们四个小姑娘可要好好听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温婉得体。日后闲暇无事，便多向你们听澜姐学学厨艺、学学持家，将来长大成家，皆是一生受用的本事。”
四女闻言齐齐微微一怔，青涩面容之上露出几分正色肃穆。
她们自幼入峨眉山门，恪守门规戒律，心性规矩早已根深蒂固。片刻后，枣儿代表众人端正回话：“姑爷，峨眉门规森严，历代弟子清修自持，终身不可婚嫁成家，我等自幼恪守戒律，无缘俗世姻缘，学这些……怕是无用。”
这番正经应答，顿时将我噎得一时无语。
我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随口辩驳：“规矩是人定的，岂能一成不变？你们芷若姐从前也是峨眉弟子，如今不也与我相守成家、安稳相伴？当初亦是得师门应允，破例成全。”
我笑着继续打趣：“日后你们若是真心欢喜、有心结缘，到时候便让你们芷若姐点头准许便是。若是姐姐不松口，等你们长大，我亲自去找丁敏君替你们求情破例，总能为你们讨一份俗世圆满。”
此话一出，林间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芷若立在一旁，闻言脸颊微红，先看向四名少女，神色柔和郑重，缓缓开口：“门规虽重，却也并非铁板一块。倘若往后你们当真遇上情投意合、品性端正的良人，我自会替你们回峨眉山，竭力向师门求情，为你们争一份机缘。”
话音一转，她眸光斜斜向我扫来，狠狠白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只是你们务必擦亮双眼，看清男人心性，切莫被某些人哄骗蒙蔽。有的人身边已有我与听澜妹妹，尚且还要招惹那波斯圣女，可见人心难测。”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说得我脸上一阵发烫，不由得摸了摸鼻尖，讪讪闭口不再多言。
四女听芷若这般言语，皆是抿嘴低笑，心中默默将这番告诫记在心里。
此时听澜早已将鹿肉处理妥当，寻来干净枯枝干草，熟练生火架烤。
星火冉冉升起，青烟袅袅升空，温暖火光驱散山间微凉。鲜嫩鹿肉架在火上，随着炭火烘烤，渐渐滋滋冒油，金黄焦香，浓郁肉香瞬间弥漫整片林间，勾得人腹中饥意翻涌。
一路自昨夜大雨露宿、拂晓血战，众人奔波劳碌、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早已饥乏交加。
不多时，鹿肉尽数烤至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听澜细心将烤肉分割均匀，每人分得一块金黄鲜嫩的鹿肉，再搭配随身携带的粗面饼食。
七人围坐火堆旁，伴着山林清风、暖阳天光，大口吃着滚烫喷香的鹿肉，就着厚实筋道的大饼，滋味朴实却格外满足。
连日来的厮杀紧绷、行路疲惫，皆在这一口温热烟火美食中缓缓消解。
四女吃得眉眼弯弯，满脸满足，一路拘谨忐忑尽数散去；芷若、听澜细嚼慢咽，从容安然；我大口吃肉，只觉山野粗食，胜过世间万千珍馐，只是方才被芷若当众数落，心底尚有几分尴尬。
林间静谧安然，烟火融融。
一场血战过后，一场简简单单的山野午饭，让众人身心皆暖，前路风尘，亦多了几分温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