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坐在临水的青石之上，捧着水囊，舀起清冽溪水解渴。一路长途奔波，口干舌燥，冰凉的溪水入喉，一路的疲惫消减大半。四女把打来的水分递到芷若、听澜手中，几人安安静静饮水休憩，林间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一派安逸祥和。
方才我悄然折返官道教训纨绔一事，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内力收敛无痕，来去皆是轻功潜行，现场没有留下我的半点痕迹，心中暗自笃定，此事绝不会败露。
可就在众人低头饮水之际，官道方向走来一队赶路的行商百姓，三五成群，边走边高声闲谈，话语顺着风，清清楚楚飘到溪边。
“听闻了吗，方才那几个横行乡里的富家子弟，不知冲撞了哪位大人物，被人狠狠教训一顿。”
“是啊，一个个躺在地上哀嚎不止，脸肿得老高，好几颗牙都被打落，满嘴是血，哭天抢地，那模样看着凄惨极了。”
“那几人仗着家中有钱，平日里在乡中横行霸道，寻常百姓谁敢招惹。能这般出手教训他们，必然是遇上武林高人，这便是恶有恶报。”
一句句议论随风传过来，字字句句落入我们耳中。
话音入耳的瞬间，我手中水囊微微一顿，心头暗叫不好。
芷若原本垂首饮水，听闻这番对话，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眸子直直望向我。听澜也停下动作，侧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二女什么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似笑非笑。
两道目光压过来，我心底微微发虚，面上却要竭力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镇定模样，强压心底的慌乱，故作感慨，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真恶有恶报。这般仗家世横行、言语轻薄之徒，总算是遇上侠义之士出手惩戒。不知是哪路江湖大侠路见不平，替天行道，实在大快人心。”
我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闻消息的旁观者。
芷若眸光不动，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探询，缓缓问道：
“当真不是你出手？”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连连摇头：“不是我，方才我一直陪着四女在下游取水，半步未曾离开，何来出手的机会。”
芷若并不继续逼问我，转而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枣儿四人。
四女闻言身躯皆是微微一僵，彼此悄悄对视一眼，神色局促不安。
芷若声音平和，缓缓开口问道：“枣儿，你们如实回话，方才姑爷，可是自始至终都跟你们四人待在一处，不曾离开半步？”
四女记着我先前的叮嘱，想起方才的嘱咐，嘴唇动了动，迫于我的示意，几人默默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番点头，看似应答，却神色慌乱，眼神躲闪，完全没有底气。
芷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梢微蹙，语气依旧柔和，可话语之中，却带上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可要想好了再回话。若是今日欺瞒于我，日后若是见到峨眉掌门，见到你们授业师父，我便要如实禀明，说你们几人，遇事不肯与我一条心，刻意遮掩实情，徇私包庇。”
此言一出，四女脸色骤然发白。
她们皆是峨眉门下弟子，师门规矩森严，若是被安上欺瞒师长的罪名，回到门派之后，少不了重责惩戒。几个少女左右为难，一边是我这个姑爷，一边是师门师姐，两头皆不敢得罪，手足无措，一双双眼睛无助地望向我，盼着我能够解围。
芷若见四人迟疑畏难，继续柔声加压，字字清晰：“此地并无外人，只管实话实说，不许顾及姑爷，更不许刻意隐瞒。”
局面瞬间僵持下来。
再让四女回答，她们夹在中间，无论怎么说，都要受一番为难。若是继续逼她们说谎，便是连累她们受师门责罚；若是据实说出，便要当众揭穿我的谎话。
我看着四名少女窘迫惶恐的模样，心中不忍，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我长叹一声，不再硬撑伪装，连忙上前一步，抢先开口，替四女解围，坦然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好了，不必为难她们了。是我。”
一句话出口，便等于彻底认下。
我脸上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略感尴尬，挠了挠眉梢：“方才我打发她们在溪边等候，我独自施展轻功折返回官道，教训了那几个出言轻薄的纨绔。是我吩咐四女帮我隐瞒，一切与她们无关，所有罪责，都算在我的身上。”
四女听见我主动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纷纷退到一旁，不再被两难处境裹挟。
听澜望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早已经猜到真相：“我便说，以你的性子，路上他们那般放肆无礼，你怎会就此忍下。方才拦着你，是不想你当众动手惹出是非，可终究还是寻了机会私下出气。”
芷若轻轻白了我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啊，行事这般冲动。纵然他们言语轻薄，大可不必暗中出手。一旦失手闹出人命，后续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还唆使门下晚辈帮你撒谎遮掩，亏你想得出来。”
我自知理亏，只能讪讪一笑：“眼见旁人对你们心怀轻薄，我心中实在按捺不住怒火。我下手自有分寸，只惩戒羞辱，不取性命，不会惹出大祸。”
秋风拂过溪面，波光粼粼。
一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中惩戒，就这么被过路行人的闲谈，轻易戳破。
我本想悄无声息护好二女，反倒落得当众被拆穿的窘境。
芷若也并未真正动怒，只是轻声告诫几句，便不再继续追究。
短暂的小风波过后，众人重新收拾水囊，拍去衣衫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