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长风掠过林梢，簌簌叶响渐渐归于平静。
波斯圣女携三使身法诡绝，转瞬便掠出天际，彻底消失在山河尽头，再无半点气息残留。方才林间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的对峙氛围，随四人远去一扫而空。只是那句遥遥留存的“你我终有再见之日”，萦绕耳畔，久久不散，让人心头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我抬手缓缓收了周身戒备的内力，指尖摩挲着掌心那枚冰凉黝黑的波斯圣令。令牌纹路古朴精细，带着异域独有的玄奥印记，触手厚重温凉，是圣女朝夕佩戴的贴身信物，贵重无比，也沉重无比。
方才她恩威并施、先赠后路再施胁迫的模样历历在目，既有招揽惜才之意，又藏霸道偏执之心，手段心思，远超寻常江湖女子。
我收敛心绪，将这枚特殊的贴身令牌稳妥收入怀中藏好，压下心中诸多繁杂思虑，转头看向身后众人，故作神色淡然，试图冲淡方才紧张又诡异的氛围。
我轻咳一声，语气轻松如常：“敌人大势已去，踪影全无，不必再戒备了。大家方才干粮尚未吃完，暂且坐下继续吃食，休整完毕，我们便继续东行。”
话音落下，我本以为众人会应声放松，重新落座休憩。
可话音落地良久，林间依旧一片安静。
没有一人动身，所有人的目光，尽数牢牢落在我的身上。
芷若与听澜并肩而立，二女眸光直直凝在我身上，一瞬不瞬，眼神格外专注，没有怒意，没有嗔恨，却带着浓浓的玩味、探究与调侃，静静注视着我。两道目光交织落在身上，清亮通透，仿佛将我心底所有隐秘心思尽数看穿。
那眼神静静沉沉，不吵不闹，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手足无措，只让我浑身不自在，背脊微微发僵，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尴尬之感。
后方四名峨眉少女亦是站在原地，睁着清澈的眼眸，悄悄打量着我，眼神带着几分懵懂好奇，悄悄观望这微妙又古怪的氛围，不敢出声打破沉寂。
整片古林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唯独无人开口。
这般死寂的注视，让我原本故作镇定的心态彻底绷不住了，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我喉头微微滚动，心底尴尬无比，正要主动开口解释两句，化解这古怪的气氛。我本想辩解一番圣女此行目的蹊跷，并非儿女私情，只是拉拢胁迫之举。
可我唇瓣刚动，尚未吐出一字，身侧的听澜便轻轻抬起素手，对我微微摆了摆手，直接止住了我欲开口的话语，压根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她眸光依旧落在我身上，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转头侧眸看向身侧的芷若，语气轻柔，却带着满满的调侃与费解，轻声叹道：
“周姐姐，我当真有些看不懂了。那波斯圣女，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她微微蹙眉，言语间满是不解：“自少室山一战之后，她便屡屡对杨郎另眼相看，三番五次留情倾心。今日更是不远千里，孤身带三使一路尾随，特意追至这荒林之中。”
“不仅提前告知中原数年之后的武林浩劫，特意为他预留波斯退路，甚至不惜将自己朝夕相伴、从不离身的贴身圣令拱手相赠。”
听澜语声清淡，句句属实，将圣女一番反常举动娓娓道来，其中偏爱与偏袒，任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芷若闻言，浅浅白了我一眼，眸光里满是无奈与戏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哪里知道。”
“江湖之中年少英豪无数，天赋卓绝者比比皆是，偏偏她独独执念于他。寻常信物尚且珍贵难得，她却连贴身私藏的令牌都毫不犹豫赠予旁人，当真是用心匪浅。”
二女你一言我一语，轻声细语，句句都落在我身上，字字都是调侃打趣。
这番近距离的小声议论，听得我脸颊发烫，耳根发烫，尴尬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我心知二女并无怒意，只是纯粹打趣戏谑，可这般被当众剖析、调侃暧昧渊源的场面，实在是让人无地自容。圣女行事太过出格坦荡，又是赠令又是兜底退路，又是千里专程相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遐想，也难怪二女连连调侃。
我再也不敢停在二女身前，承受这一道道玩味探究的目光。
为了逃离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氛围，我脚底微动，近乎落荒而逃，快步躲开芷若与听澜的视线，一溜烟跑到后方四女身前。
我刻意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故作镇定，对着四个懵懂看戏的少女连连催促，借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愣着干什么？快快坐下吃饭！赶路辛苦，别只顾着站着发呆，吃完我们还要抓紧时间赶路，早日奔赴东海。”
四女见我忽然凑近，又这般急切催促，纷纷抿嘴忍笑，乖巧点头，连忙坐下拿起干粮吃食。
只是她们低头吃食的同时，眼角余光依旧忍不住悄悄瞟向我，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显然也在暗自打趣方才那一幕。
我站在四女身前，背对着二女，终于稍稍避开了那两道戏谑探究的目光，心底的尴尬才稍稍缓解几分。
身后，芷若与听澜的轻笑声隐隐传来，温柔细碎，落在耳中，却让我愈发哭笑不得。
林间清风依旧徐徐吹拂，烈日透过枝叶洒落细碎光斑。
一场凶险的异域对峙落幕，最终却化作一场温柔打趣的闺中调侃。
波斯圣女千里奔赴的执念，一枚贴身圣令的馈赠，终究在我与二女之间，留下了一段哭笑不得的微妙插曲。
待众人休整完毕，吃完干粮，这场小小的闹剧散去，我们便再度整顿行装，踏着清秋长路，继续向着东方碧海、桃源归处缓缓前行。